千钧一发之际,忽闻龙吟声起,一道清辉自云端坠落。剑未至,剑气已荡开满地碎石卷在半空。
铁剑震颤之声忽如昆山玉碎,剑气所过之处,与暗器相撞发出铮铮作响。唐门弟子但觉五脏六腑剧震,虎口迸血,所发暗器竟倒卷而回!
剑气竟化作千重浪涌。唐门众人但觉罡风扑面,足下虚浮,数十具身躯如断线纸鸢倒飞三丈,落地时皆口吐鲜血。
“什么人!”唐清瑜被这一剑之威所惊到,竟然一剑就破了唐门杀阵,莫非是陆长渊要出手救他?
残阳恰在此时没入山脊,铁剑“锵”然归鞘,宇文君成跃下看台,一阵清风卷起他衣角,满地唐门暗器,在暖阳余晖下泛着冷光,却再无人能拾取。
“赊刀门只是拿钱办事,并无私仇,若是光明正大的擂台上将人击倒甚至击杀,算你们的本事,不过,你们如此的下作,真是败坏了唐门的名声,也丢尽了江湖人的脸。”
宇文君成言罢,迈步走到仇煞罗的前面将他背起。
“李大侠这是要与天下正道为敌?”唐清瑜震惊之余更多是恼怒。
宇文君衡也跃至兄长身侧。“就你们?也配叫天下正道。”
步震涛手捻须髯“这个李衡的身手已经甚是厉害,不料他这个兄长居然也这般了得?”
苗梦娆则是不住的鼓掌“妙,真妙,这李氏兄弟可真是有趣,唐少主,人家一剑就把你这些跟班儿都给掀翻了,你呀,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唐清瑜何曾受到如此羞辱,一阵急火攻心,猛的吐出一口逆血。
楚凌风抱拳“李兄的功力真是深不可测,今日就算认识了,往后有用的上楚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叶云昭合扇拱手,向宇文君成行了一礼“叶某真是没看错李兄,日后李兄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小弟。”
宇文君成淡淡一笑“那你可不能再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李兄放心,只要这世道能让叶某衣食无忧,怡然自得,叶某万不会去做那不法之事。”
姬无尘将双枪合为一杆,伸手抓着叶云昭的腕子“快走吧,我看那些唐门弟子并无重伤,再拖下去,就麻烦了。”
仇煞罗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曌盟,我欠你们个人情。”
姬无尘用眼角余光瞥了下仇煞罗“别误会,我只是看不惯唐门那群伪君子而已。”
言罢,姬无尘等三人腾身而走,宇文君成伸手把仇煞罗背在身上,把那鬼头索魂刀捡起扔给宇文君衡。“咱们也走。”
宇文君衡接过刀暗自合计,“大哥可真是爱管闲事。”
君墨雪身处高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抬手摆了下,离恨宫女弟子抬着软轿也离开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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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戈壁,残月如钩。
马不停蹄的狂奔了三日三夜,宇文君成与仇煞罗同乘的大宛驹踏过烽燧残垣,马蹄铁溅起的火星惊起夜枭。宇文君衡单骑断后,很快也追了上来。
“前方三十里,刀鸣为号。”仇煞罗声音嘶哑如锈刀磨石,鬼头刀柄轻叩马鞍。戈壁深处忽起连绵金铁交鸣声,三千柄长刀映着月光成粼粼银海。
宇文君衡暗吃一惊,心中暗道“这赊刀门真是不简单,骑的马竟然皆是西凉宝马。”
仇煞罗手指队伍最前方的人“那就是我赊刀门的第一高手,彼岸。”
宇文君成望剑彼岸玄铁面具下的双眼幽光闪烁,双刀交叉举过头顶,身后刀客阵列忽如雁翅展开,徐徐停下,唯有彼岸一人下马快步迎来。
“吁——”宇文君成止住坐骑,彼岸单膝跪地,低头抱拳高举“恭迎门主。”
仇煞罗轻咳了几声“回去再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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赊刀门,起源至战国时期,传于今日已成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外人只需拎一把刀,提一人头就可拜山入门。
赊刀门徒皆是后背负一把刀,腰挎一把刀,若有人找来雇凶,门徒就把背后的刀赊给那人。
杀人事成后回来取刀拿钱,事情若败露,持赊刀者可凭手中刀到赊刀门索要赔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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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君成勒马崖前,见赊刀门总舵竟是凿空整座黑石山而成。
万柄残刀插入山体,刀柄系着的布条如同招魂幡一般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山门处七尊持刀石雕,面容竟与仇煞罗有八分相似,刀纹间凝着经年血垢。
山门大开,仇煞罗执刀入内,领着宇文君成,宇文君衡,彼岸三人进到内室。
仇煞罗瘫坐玄铁椅中,以内力逼出体内的暗器,银针染血飞扎进内室墙壁之中,又吐出一口黑血,把针上之毒逼了出来。
“彼岸,我此番带去的黄泉,冥河,以及八十门徒,都死在唐门的手里了,若非李成,李衡这二位兄弟出手,怕是我也回不来。“
彼岸闻言,便将身负的那把刀拔出,双手相奉递给宇文君成。“多谢李少侠出手救我门主,请收下此刀,以刀为凭,彼岸愿为少侠效死一次,以报偿恩情。”
宇文君成伸手轻抚刀身。“好刀,没想到当世名刀之一的断流,在你的手里,不过效死就不必了,我只是不想让仇门主这般的人物,死在唐门那群小人手里。”
彼岸眼中闪过一丝凛冽“阁下若不应,我就以臂相还,两不相欠。”
宇文君成闻言大笑了几声,看向仇煞罗“仇门主的门下,也真是性情中人,也罢。”
宇文君成伸手拿起这把断流递给宇文君衡“舍弟酷爱练刀,我就让他收下,往后有用你之时,自会告知。”
彼岸如释重负般起身走到仇煞罗近前。“门主,我赊刀门死了这么多人,此仇不报,赊刀门从此难在江湖中立足。”
仇煞罗艰难的坐直身子“此次我受伤不轻,但若不报此仇,我死后都无颜见仇家先辈!”
宇文君成开口道“既然我兄弟二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救走的仇门主,日后唐门必不会放过我兄弟,我二人愿助门主,屠灭唐门。”
仇煞罗闻言眼角跳动了一下,心中暗道“这后生看起来文质彬彬,没想到也是如此心狠手辣。”
彼岸闻言,撇了一眼宇文君成腰间铁剑,心中满是不屑。
仇煞罗则是思虑了片刻。“我此番大难不死,已是全仗二位之力,今日不提此事,彼岸,传下令去,我要大排筵席,感谢赊刀门的恩人。”
庆功宴设下,和田墨玉席间陈设鎏金摩羯纹银壶、粟特水晶盘,龟兹乐师怀抱曲颈琵琶,指尖已按在冰弦之上。
忽有十六面羯鼓震地,幕布之后转出两列赤足舞姬。足踝金铃缀着孔雀蓝琉璃,茜色纱裙难盖美人身段。
为首者高髻插十二支银步摇,扬手甩开十丈雪青绸带,绸面用金线绣着团花朵朵。
宇文君成看的津津有味,宇文君衡拍桌叫好。“我看这西凉女子比起中原女子更有一番风味啊。”
宇文君成文言倒是一愣“哦?二弟这么快就开窍了。”
宇文君衡嘿嘿一笑。“我是不懂情爱,又不是不懂美人。”
仇煞罗斜眼瞧着两人,嘴角微微扬起。
“酒来!”彼岸击掌,侍者抬上三尺高的海兽葡萄纹酒樽,内里盛着三勒浆
在酒酿时埋入莫高窟古陶瓮,启封日恰以鸣沙山回声为号。
琥珀色三勒浆注入杯中时,宇文君成刚要端杯尝尝,乐师忽拨出个裂帛之音。
舞姬足尖点地急旋,金铃脆响如天籁,但见雪青绸带凌空抖出波浪,忽而化作天山雪瀑,忽而变作大漠孤烟,绸影里竟飞出十数只金箔剪的鸿雁。
宇文君成虽是皇子,不过宇文皇族的规矩十分严格,宫中所养的乐师舞者少之又少,只有节庆或祭祀时才有歌舞可看,而且也只是正乐正舞。
今日看到此景,不由得拍案叫绝,而侍者已呈上炭烤驼峰。
驼峰炙选用双峰间三寸软脂,抹吐鲁番蜜酿与碎崖盐,炙烤时由童仆持孔雀翎扇风,务求外如金甲,内似流霞。
安息茴香混着敦煌岩盐的焦香里,侍者抽刀削肉,金错刀寒光过处,驼峰脂膏如琥珀凝露坠入银盘。
宇文君成拿起个馕饼承接,饼面胡麻恰与肉汁融作星图,咬下一口,回味无穷。又举杯喝下口酒水。“痛快,仇门主可是当真会享受啊。”
仇煞罗轻笑几声“李兄弟是中原人士,我还怕这西凉的酒肉你吃不习惯,若是你兄弟二人愿意留在赊刀门,可天天如此。”
宇文君成摆了摆手“在下实在是自在惯了,多谢门主美意。”
仇煞罗举杯饮下“无妨,李兄弟永远是我赊刀门的贵客。”
鼓声转密如骤雨打芭蕉。舞姬纤腰忽折,发间步摇坠地成珠,却在触沙瞬间被绸带卷回云鬓。但见八条绸带交叠如雾缭千山。
金铃响处,竟有十六名童仆自绸浪中鱼贯而出,手捧雕作敦煌佛窟状的冰镇沙瓤瓜。月光透过瓜瓤,在地上映出万千萤火。
宇文君衡抓起一个就送进嘴里“正好来一个解解肉腻。”
其中一舞姬随着童仆一同走到宇文君成面前,夺过其手中的沙瓤瓜,旋身而献,绸带拂过冰雕,融水混着瓜汁坠入银杯。
“公子请。”
宇文君成饮之竟尝出雪水清冽与沙瓤甘甜交织的滋味
红裙侍姬捧出嵌宝鸡冠壶。紫红葡萄酒倾入酒杯中的刹那,乐师琵琶改奏《伊州慢》。
舞姬们解下金丝裲裆,露出内里所缠绑的月白广袖,足铃换作银制风铃,旋身时长袖翻飞,袖口竟洒出祁连山雪水炼的冰晶,遇风成雾,雾中隐现海市蜃楼般的凉州城廓
宇文君成看的兴起,掷杯高歌:“烽燧宴罢玉笙寒...”半阙诗未了,舞姬绸带已卷放出塞外早开的沙枣花,漫至宴席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