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阳上前两步,定定望着女子空洞的眼眸,语气沉稳而坚定:
“这不是幻境,一切都是真的,你也是真实存在的。”
眼见女子睁的大大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动,舞阳立刻伸手攥住她垂落两侧冰凉的双手,提高声音急切呼唤:
“手中的感觉真实吗?
手是热的,我们都还活着。
醒过来!快醒过来!”
舞阳的清亮的声音,似乎拉回了女子的心神,女子呆滞的眼珠缓缓转动,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有了焦点。
她猛地长长吸气,胸腔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挣脱了层层桎梏与虚妄幻境的禁锢,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
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了两步,再也支撑不住,直直瘫软跌坐在地。
女子那双英气的美眸里,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面颊。
她慌忙抬起手胡乱去擦,泪水却源源不断,怎么也止不住。
起初只是无声压抑的呜咽,肩头微微颤抖,不敢泄出半分声响。
到最后再也克制不住,化作崩溃的放声大哭。
任凭她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街道上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却没有任何人看她一眼。
她好似一道虚无的虚影,与眼前热闹喧嚣的尘世隔了一层无形屏障,无人看得见,亦无人听得见。
耳边回荡着女子积压许久的痛哭声,舞阳一直紧绷的心绪,反倒慢慢安定平复下来。
舞阳走到女子眼前,屈膝半蹲下来,直直望着少女的眼睛,语气刻意放的平缓: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你为何知晓白灯笼光照之处是安全的?
另外……昨夜你抱着的那位妇人呢?”
少女闻言,水润的眼眸瞬间黯淡无光。
她抬起那只始终紧握的手,在舞阳眼前摊开掌心。
女子骨节分明的掌心之中,一颗很小很小的珠子静静躺着,泛着斑斓的五彩流光。
“这是我母妃的身体消失后,留下的东西。”
少女嗓音暗哑低沉,顿了顿,才又低声开口:
“我是慌乱之下误打误撞,发现白灯笼光芒笼罩的地方,那些异变之人不会靠近。
我不知自己被困此地多少时日。
我与母妃醒来时,眼前便是这般喧嚣热闹的街道。
我们走遍了此地每一条街巷,可无论怎么走,最后总会回到醒来的初始之地。
我们也曾无数次拦下路人打探此地的来历,可所有人仿若看不见、听不见,任凭你说什么,始终无一人回应。
等到漫天红雾彻底吞没这里,此处变成了炼狱,到处是异变的怪物。
少女追忆起那段锥心往事,眼底翻涌剧痛,声音不住震颤:
“母妃也发生了异变,我看到她在吸食一个孩童的鲜血。
我害怕极了,想带着母妃躲起来,我拼命的拍打沿街店铺与客栈的房门,可是没有半点回应。
后来我反复试探,才摸清其中规律,红雾笼罩街巷时,唯有白灯笼光晕覆盖之处安全。
街巷的客栈、酒楼、民宅的大门全被封死,不管怎么拍打呼喊,里面都毫无声响,拼尽全力去推,大门也纹丝不动。
唯有等红雾散尽,房门才会自行从内打开。
可是……母妃控制不住自己去吸食怪物的鲜血,我救不了母妃。
她苦苦撑了那么久,终究还是走了。
往后,母妃再也不必受病痛折磨,再无半分煎熬苦楚。”
少女轻柔的语音裹挟着化不开的悲凉。
舞阳沉思片刻:“那你可还记得,来此地之前发生的事吗?”
少女缓缓开口:“我父王进京后,我发现幽州城涌入大量异族人。
我暗中探查后,发现州府已被异族人把持,王府护卫亦与其私通。
我本欲去帝都寻父王,还未出城,异族大军便已入城。
王府也被围困,我只得带母妃藏匿在父王的私库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走出私库后,发现王府空无一人,也无厮杀痕迹。
王府外的街巷院落亦杳无人迹,不见半点战乱痕迹。
直到我们行至主街,通往城中心广场的道路上跪满密密麻麻的百姓。
我欲拐入小巷绕行,地面骤然震颤,远处广场迸射出强光,跪地的百姓纷纷倒地,
全都被红雾吞噬,消失。
我眼睁睁看着母妃身躯寸寸消失,我自己的身躯亦飞速瓦解。
我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再度睁眼时,我与母妃便置身此处。”
听完少女一番叙述,舞阳心头纷乱如麻,心中诧异为何与自己的全然对不上。
舞阳连忙追问:
“在你醒来之前,你可曾去过一处安放着巨型石磨、磨盘不停转动的地方?”
少女蹙眉沉吟片刻,轻轻摇头:
“不曾,我清楚记得,我是在幽州城消失,坠入黑暗,再睁眼便身处此地。”
舞阳心头一片茫然,全无半分头绪。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杨云之:“舞阳,我这是怎么了?”
舞阳回身望去,就见杨云之好似从未发生过任何异变,安然无恙地从地上站起身。
他面色红润,一双乌亮眼眸澄澈明净,全身看不出丝毫异变。
舞阳心头一震,随即快步上前:“我看看你脖颈的伤口。”
话音未落,手已经解开了杨云之缠在颈间的包扎布条。
只见昨夜还鲜血淋漓、皮肉翻卷的脖颈,未曾敷过半分伤药,竟痊愈得干干净净。
连一道浅浅疤痕都未曾留下,这般违背常理的愈合。
舞阳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抬手揉了揉双目,伸手抚上杨云之颈间的皮肤,触感温热、光滑完好,没有半点伤痕。
舞阳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清晰的痛感,证明眼前一切并非幻境。
舞阳目光细细扫过杨云之整张面容,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神态懵懂,不见半分诡异。
心底思绪翻涌间,一个猜想缓缓涌上心头:难不成杨云之身体里的血肉发生了异变?
舞阳指尖不自觉抹上耳垂下的疤痕,暗自思忖。
突然,袖子处被人攥紧,耳边传来杨云之小心翼翼的话语:
“舞阳,我脖颈怎么呢?”说着手已经摸向了自己的脖颈。
舞阳稳了稳心神,连忙开口:
“云之,你仔细感受一番,身上……可有什么异样、奇怪的感觉?”
杨云之闻言,指尖来回摩挲着脖颈光洁无痕的肌肤,黑亮的眼眸中全是茫然。
他垂首静静思索片刻,才带着几分疑惑开口:
“我感觉浑身涌动着一股磅礴的力量,体内有一股温热气流四处游走。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怪异之感。”
舞阳看着他寻常无异的模样,心中疑云重重,却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节。
“那你可还记得,当时,此地被红雾彻底笼罩后,发生的事情。”
杨云之垂眸沉思,脑中忽然一阵刺痛,他连忙抬手拍打自己的头颅:
“舞阳,我不记得了,我想不起来。
只记得当时满目都是浓稠的红雾,有无数尖锐的声音在我脑中叫嚣嘶吼,头很痛,脑袋要炸开。
之后,我便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舞阳见问不出任何线索,此地诡异难测,她不敢继续逗留耽搁。
稍一定神,舞阳转身看向身后的银甲少女:
“姑娘可愿与我们一同探寻出路。”
银甲少女闻言微微一怔,片刻后轻轻颔首:
“可以。
不过,我想再试试能否进入院落内,这院子里,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舞阳当机立断:“好。”
三人快步穿过人声鼎沸的主街,迅速转入一旁僻静小巷。
这条小巷与主街道的热闹喧哗截然不同,死寂沉沉,毫无半分人声动静。
三人环顾探查四周,选定一处院落,配合默契,彼此借力相踩,悄悄翻墙入院。
双脚刚落地,满院阴森诡异扑面而来,骇人景象瞬间吓得几人头皮炸裂,浑身寒毛直竖。
三人的四肢好似被定在原地,半步也挪动不得。
偌大的院落里放着各式纸扎人,院中央堆着尚未成型的毛坯纸扎,仅以竹篾扎出人形骨架,空荡荡没有面皮。
镂空的躯干静静立在阴影里,像是无声伫立的虚影。
一旁木架上摆着半完工的纸人,匠人只糊上白纸,还未勾勒眉眼,空白的脸面空洞地朝上,无端透着瘆人。
长条木案上分着几道工序,满是上色用的瓷碟、毛刷与朱砂、石青、藤黄各色颜料。
有的纸扎刚描好五官,眉眼唇色才涂了一半,半边脸颊浓艳,半边还是惨白原纸。
有的已经整体上色完毕,鬓发妆容全都描画齐全。
待到上色工序尽数做完,完整的纸扎便会套上成套的布衣长衫,整整齐齐立满院落各处。
它们垂着双手,头颅微微低埋,眉眼柔和闭着,身形端正安稳,远远望去,竟和沉沉睡去的活人别无二致。
各色完工、半完工、仅有骨架的纸扎错落遍布全院,或立、或坐、或垂首。
明明是无生命的死物,可模样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抬脚走动。
此时,明明整座院落一片死寂,可舞阳清晰的感觉到院内有无数道视线,正无声地牢牢锁定着自己,耳畔还萦绕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