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朗读者
- 跟在身后的小女孩(王立春童书馆)
- 王立春
- 1519字
- 2020-12-10 11:08:31
太阳爸爸在白天
总是领着孩子疯跑
每一棵草儿都跑得摇头晃脑
每一朵小花都跑得面红耳赤
到了晚上
月亮妈妈哼起摇篮曲
给睡着的孩子
盖上月光被
——《太阳爸爸和月亮妈妈》
(选自儿童诗集《梦的门》)
差不多五岁,我喜欢阅读的爱好开始显现。这个阅读是听——因为自己不识字。给我念书的朗读者不是别人,是我的妈妈。
许多年后看德国作家本哈德·施林克写的《朗读者》,那个女主人公最初的烦躁,就是从听不到心爱的人给她读书开始的。看起来,不识字,对许多人,都是大事。
我的爱好一经形成,我妈就遭了罪。
《闪闪的红星》是这样读完的:每天晚上,我盼着我妈早点躺下,不管几个妹妹睡觉的事如何烦琐和重要,我都能把书及时地塞到她的手里,把事先折着的一页翻出来,让我妈往下念。我妈临睡前总要上演这一幕:给我念书。我躺在她的身边,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在她的声音中,想着书里的故事,时而微笑,时而含泪,脑子里装满了憧憬。读了几页,我妈就不读了,我赶紧伸出手,给我妈翻页——我那上了一天班,回来还要侍候几个孩子的妈实在太困,都没力气翻书了。我翻完了书,我妈打起精神继续读,直读到书从她手里滑落——她睡着了,睡得任我怎么摇都睁不开眼睛。我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书,折了书页,一边想着断了的故事,一边无奈地睡去。我妈是个爱看书的人,也是因为她的爱,培养了我的爱好。我长大后发现我妈再没狂热地看过书,我想,是不是被我那时折磨得受了伤,以后看见书就有点儿躲着走的意思。
《闪闪的红星》《火种》《三月雪》都是这样读完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管潘冬子叫“潘冬纸”,管《火种》里的“小枣枣”叫“小找找”。为什么呢?我妈这个沈阳人,都不如我们辽西小地方的人,她平翘舌不分,所有的平舌音都读成翘舌音——唉,摊上这么一个妈,也真没办法,将就着吧!
一直将就到《金光大道》来了。估计我妈实在不堪重负,那一天看着像乞儿一样捧着书站在她面前的我,再看着那本大书,皱着眉头说:自己看吧!我妈平时不爱生气,但我感觉那次是真跟我急了。也不能怪我妈,那本书实在太厚,厚得细胳膊的我捧一会儿都累。这位作家也是,写那么厚的书,就不替读和听的人想想吗?我久久地蹲在打开的书旁,忍不住书里故事的诱惑,只好用手指点着,一字一句地慢慢读起来。
十个字里能认识一两个字,已是不易,还不解其意,就大声读出来给我妈听。我妈就一边跑前跑后地做饭带孩子,一边帮我理顺,并应我的要求讲解其意。我里屋外屋地捧着书让我妈教我认字,不怕苦不嫌累。在烟熏火燎的乡间小屋,在冷暖交织的春夏秋冬,我完成了自己最初的阅读。妈妈也积极主动地热情配合,完成了对我的“扫盲”工作。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妈当年最能向别人炫耀的一件事,是她闺女七岁就能看小说了。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骄傲的是自己。
有一天,七岁的我从《烈火金钢》书上抬起头,把手伸向爸爸从城里带回来的一箱子书时,我看见了院子里抱着一捆柴火的我妈。她头上沾着草叶,脸上有灰,带大襟的绿格棉袄又旧又破,微微皱着眉头。这个最初从省城来的、又白净又文气的女学生,自打有了我们,就把自己弄成了“妈妈”的样子。在书上我读到了很多妈妈,所有陌生的妈,只要一出现,在我脑海中,都长成我妈的模样。
这种感觉很固执,以至于在以后看《闪闪的红星》电影时,冬子妈一出现,不仅长得不像,眉头间连根竖纹都没有,和我心中的冬子妈,差得太远。
可能与读书和性格有关,我妈总是乐呵呵的,从不埋怨。和两道竖纹严重不符。
我眉头也隐隐现出了两道浅浅的竖纹,像我妈。当夜深人静,当不安袭来,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一想到这是妈妈传给我的眉头,就想起遥远的小时候,妈妈为我朗读的声音传过来,轻轻柔柔,娓娓道来。我偎紧被子,就像偎紧妈妈,她巨大的爱将我围住,我的眉,渐渐地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