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带进一个古老的厅堂里,根据厦垛历代不同的主人的兴趣和贵族世家的沧桑变迁,这间大厅曾先后被当作小教堂、图书馆、演奏厅和马厩使用。这间大屋子位于组成维勒普娄厦垛宽阔庄严的建筑中最古老的一部分。它具有火焰哥特式的美丽风格,屋梁的圆拱说明屋子曾举行过宗教仪式。但是经过各个时期用途的改变,装潢也随之改变了,残存的修补的最后痕迹,就是十五世纪的护墙木雕,到十八世纪,那上面盖了些木板、画布,用以演出牧歌剧、歌剧《于隆》[16]和拉阿尔普[17]的《美拉妮》。装潢的一点残余,夹杂着一些褪了色的花纸条和磨损的爱神像,也被拿走了。这样,位于和大厅邻接的小塔里的一间房子,可以向清除了五光十色的装潢的大厅打开一扇一直被堵死的门。可是,这个贵族家庭的一个成员特别喜爱那塔楼。人们一发现这个小房间有一个新出口,这扇门可以派用场,就想使这扇门能够通到小教堂,但是只缺少一件东西,那就是楼梯。原则上,那扇门开向一个讲坛,厦垛主人和他一家在里面听弥撒,那小塔楼用作宣道的讲台。在摄政时代,那讲坛用来支撑戏台的台底布幕,那小塔楼有时作业余演员的休息室,有时是大名鼎鼎的女歌唱家的化妆室。为了跟后台相通,人们做了一个带轮子的楼梯,用木工的术语说,叫作带台阶的梯子。在图书馆或画室中,这种活动楼梯被用来达到高处的书架或是大幅画面的上部。这个粗糙的临时性的工具,可以按照布景的需要随意移动。维勒普娄家里人能欣赏被前辈们轻视和损坏的护墙板的美,决定利用自从革命以来就让老鼠和猫头鹰占据的这间宽阔的厅堂。
于是宣布了下列的决定:
过去中古时期的小教堂,路易十四时代曾经是图书馆,摄政时代是剧院,流亡时代是马厩,今后要作为画室使用,或者说得更好些,作为博物馆使用。所有的古老的花瓶,稀罕的木器,所有的家族成员的画像、古画,所有的善本书,所有的图片,总之,厦垛中一切散乱放着的珍奇物件都要集中在那里。除了这些东西之外,所有的桌子、模特儿、画架都放得下。
曾经先后做过教堂合唱队席位和剧院场地的那部分,要作为纪念性建筑,要保留原来的半圆形和合唱队席位装有木雕板壁的外形。现在要修理的是纯黑橡木的漂亮的雕刻。泥瓦工们刚刚刨出来的塔楼的旧门像从前一样,开向一个讲坛,但这个讲坛,将装上栏杆,给一个螺旋式楼梯作梯口平台用。好几张螺旋式楼梯的图样已试画好,现在要在其中选择一张最合适的。
这个小教堂、这个楼梯以及这个塔式小楼在本书的叙述中都将有很大的重要性,我们不得不先设法在读者的思想中留下一个形象。我们还应当说,这所建筑物的本身位于花园的一部分,花园里所有的小路上都长满了草木,一个小院子,或者说天井,曾经是墓地、花坛、野鸡饲养场,现在成了一个塞满破砖碎瓦的死胡同。
这里是厦垛中最寂静最幽僻的地方,一个哲学家的静居处,也可以说艺术家的工作室。要清除修理的就是这个角落。可是要保留原来的神秘和幽暗的气氛。也许是为了可以在那里毫不分心地工作,也许是为了可以躲在那里避开不受欢迎的访客。
勒乐布先生把两个木工领到这个幽静的地方,两人中,一个很镇静,另一个努力显出镇静的样子。
不过,首先,比埃没有想到他父亲,也没想到他自己。当他进入这古老的厅堂——细木工艺术真正的里程碑的时候,艺术家所能体会的对职业的热爱,是当时占据他心坎的唯一感情。他到门口停住脚步,突然产生一种深厚的敬意;因为没有一个灵魂能比一个认真严肃的劳动者的灵魂更易产生这种崇敬……接着,他慢慢向前走,走到圆屋顶下,用忽快忽慢的脚步走遍大厅,有时急步观察细节,有时止步欣赏整体。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神圣的喜悦,他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父亲惊讶地注视着他,不很理解他何以如此兴奋,心想是什么思想在激动着他,使他显得骄傲、自信,比平时高出一头。至于那位总管,一点也不能理解这种神往,由于两个木匠不作声,他决定找话来说。
他用温和的声音对他们说,这种声音是他的吝啬的劣根性将要发作的预兆:“你们瞧,朋友们,并没有人们所想的那么多活儿。我提醒你们,雕饰和小雕像是超乎你们能力的工作,我们将从巴黎雇来车工和木雕工的艺人来修补那些破碎了的雕饰,那些丢失了的要重新做。你们只要管粗活就行了:你们只要把损坏了的墙板补上,把松散了的部分拧紧,在这里那里加几条线脚,在挑角上加几块板,等等……我想这些活计你们能胜任吧?……你,比埃师傅,你走南闯北,做这些嵌在小栏杆上的滚条没有困难吧,是不是?”总管说这种无礼的怀疑话时,带着一半像长辈一半是傲慢的微笑。
于格南老爹是个能干的工人,他愈观察愈知道这活计的困难,听到这种关于他儿子的才能的直接质询,他皱起了眉头。在这时候,他一方面感到作为艺术家的说不出的嫉妒,另一方面又感到作为父亲的骄傲。当比埃好像没有听见勒乐布的话,用一种自信的声调回答时,他的额头舒展了。“总管先生,我在旅行时,学了我所能学的东西;但是在这些椭圆形花纹、条纹,以及各木块之间的关系上,没有一点我父亲不能做,并且不能做好。”他又说,由于一种隐隐约约的谦虚,他放低了嗓音,“至于小雕像和细微的装潢,这个任务正好吸引我们父子俩;因为这是一个很美妙的工作,做好了是光荣的。不过这要我们花费很多时间,我们也许没有必需的工具,肯定我们在本地找不到助手。这样,我们就自己把活儿承担下来。现在,可不可以请你领我们看看你刚才谈到的地点和楼梯的草图?”
在小教堂的深处,上文提到过的那扇小门,神秘地深深嵌在墙里,外面盖着一块古老的壁毯,只有几块生了蛀虫的木板,作为楼梯口的平台,这是讲坛残留的最后痕迹。
勒乐布说:“就是这里。墙里没有安装楼梯的空间,所以需要做一个螺旋式的木楼梯。你看吧,如果你愿意,就量一量尺寸。这是一架梯子,可以拿过来。”
比埃把带台阶的梯子移过来,登上讲坛,这讲坛离地只有六尺高;他掀起门帘,欣赏门上雕刻的精美的手艺,以及十分精致的网纹雕饰缠绕着的门框和门楣。
他说:“这个门也要修理,因为这椭圆形浮雕中心的族徽都已破损了。”
总管带着伪善的神气把眼睛转过去,回答说:“对,是在大革命时期损坏的;真是非常野蛮,因为这是一件十分出色的工人干的活儿,这点不能怀疑。”
于格南老爹两颊顿时通红,他完全知道当时破坏这些艺术品最起劲的坏蛋是谁。
他说:“时代变了,贵族族徽也变了。在那个时代,什么都被破坏了,当时就没有想到以后反而会给自己增加工作。”他微笑着,狡黠的神情掩盖了他的不安。
管家说:“这对你们并不那么坏呀。”他这样说,带着一种冷冷的、刺耳的笑声。当他自鸣得意称之为快乐表现时,总有这种笑声。
老木工回答说:“对于你也不坏呀,勒乐布先生。如果门没有砸坏,你今天也不会有开门的钥匙;如果原主没有出卖这所厦垛,维勒普娄的幼子也不能用信用券向长房廉价收买过来,现在也就不会这么富有。”
勒乐布用高傲的声调说:“维勒普娄家一直很富有;我想,他们在买这块土地以前,不见得穷得沿街乞食。”
于格南老爹用一种嘲笑的声调说:“得啦,不管步行也好,骑马也好,坐车也好,反正大家都寄托在通向上帝这条可怜的街道上。”
当他们东拉西扯地谈话时,比埃一直在仔细地观察那扇门,试着打开,好把两面都看看。勒乐布止住他,用教训人的口气说:“别进去,门是从里面锁着的;这是维勒普娄小姐的书房,当她不在这儿的时候,只有我有权进去。”
于格南老爹说:“要修这扇门总得把它拿下来,如果你不愿意在门上凿几个小洞。”
勒乐布先生回答:“那以后再说,现在你们要办的就是楼梯。这就是地点。至于图样,你如果愿意下来,我给你看。”
比埃从梯子上下来,总管先生在他面前展开好几幅印刷品,这是照弗兰德地方古老的室内装置画下来的各种图片。
勒乐布说:“小姐要我们按照这些楼梯的风格去做。在这些图样里,选择一张最适合于这儿用的。因此,我让人按照几何学的规律画了一张图样;我估计,找人给你们解释一下,你们会照办的。”
比埃向总管郑重其事地在他面前展开的那张蓝图看了一眼,立刻说:“这图样有毛病。”
管家回答说:“朋友,你说话可得留点神。这图样是我儿子画的……我亲生的儿子画的。”
比埃冷冷地回答说:“先生,你的儿子搞错了。”
管家气得满脸通红,高声说:“比埃师傅,我的儿子是桥路工程局的职员。”
比埃微笑着说:“我并没有说他不是;可是,如果你的儿子在这里,他一定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另画一张。”
“那无疑是在你的领导下喽,高明的先生?”
“总管先生,是在常识的领导下;让他来正确领导,我也会跟着干。”
于格南老爹高兴得笑了,灰白的胡须掩饰了他的笑。他很得意,勒乐布先生刚才对他说了些含沙射影的话,这下他儿子替他报复了。
他带着一副能干的神气说:“让我们瞧瞧这图样。”同时从拖长到膝盖的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副牛角边的眼镜,架在鼻子上,装着评论那幅图片的神气,虽然他一点也看不懂。机械图对他是天书,他一直装着瞧不起;但他本能的信心使他感到在此刻他儿子是正确的。他少不得肯定这个图样是错误的,而且一看就清楚;他那么镇定地坚持,比埃差一点以为他已经改变态度相信机械图了,可是他看见父亲把图倒拿着,赶紧从他手里把图拿过来,怕总管注意到,其实总管对此道并不比他父亲精通。
于格南老爹接着冷笑地说:“你的儿子在桥梁公路方面可能很能干,可是据我想,他在公路上不会建造很多楼梯。勒乐布先生,每个人有自己的本行,我这样说并不是敢得罪你。”
勒乐布对比埃说:“那么你拒绝做这个楼梯?”
比埃温和地回答说:“我负责修改它。并不难,总趋势仍旧一样,我加上一道雕空的橡木栏杆,用那些跟房子的圆顶和梁架协调的护壁,以及挂饰的风格。”
勒乐布尖酸地说:“那你也是雕刻家啰?你什么才能都有。”
比埃带着充满善意的微笑说:“啊,不,不是什么才能都有,甚至连我应该有的才能都不能都有。但是请你拿这个活计来试试我吧,如果你满意,你就可以原谅我说了跟你相反的话。我向你发誓,我这样做没有一点触犯你的意思。如果需要我造桥或搞一个修路的计划,那我将很高兴地听从易希道先生的指示,我知道我会从他那儿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勒乐布怒气稍稍平息了一点,同意听听比埃陈述的关于楼梯图样的口气温和的批评。他解释得非常清楚,于格南老爹一下子就懂了,由于实践和自然的推理,他在他的手艺中达到相当高的知识水平;可是勒乐布先生既没有理论,又没有实践,直冒大汗珠子,却装出懂行的样子;为了解决分歧,决定由比埃另画一张图样,交给为贵族之家效劳而觉得荣幸的建筑师。在使用年轻木工以前,勒乐布很高兴做这个考验,他们决定工程的预算和工资的条件以后再谈,先听听建筑师的意见。
于格南父子回到家里,父亲保持深深的沉默。在等待天黑的时候,他们干起活儿来了,比埃并不比平日骄傲,开始把父亲递给他的木板刨起来;不过很容易看出父亲不像平时那样自信地给儿子分派活计,对他说话也比平时客气。他甚至向比埃请教他分配木料时使用的很简单的方法。
比埃回答他说:“您的方法也行。”
老头说:“不过归根到底,你的办法一定比我的强!”
比埃回答说:“我使用着容易些。”
于格南老爹说:“那么你是不赞成我的方法?”
年轻人回答说:“那倒不是,因为多费一点时间,多辛苦一点您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老木工明白这个委婉的批评,咬紧嘴唇,接着,一种赞许的微笑消除了他刚才的尴尬面容。
晚餐后,比埃开始工作。他从工作包里掏出一大张纸,拿起铅笔、圆规以及计算纸画起线条来,又画了另外一些线条与之交叉起来,再画一些弧形、半弧形,又画了许多投射线、延伸线,到半夜,他的图样完成了。于格南老爹在壁炉旁边,假装打瞌睡,从儿子的背后一直在看他的动作。当他看见比埃合上皮包,一言不发,准备睡觉时;他就用憋着气的声音说:“比埃,你可担了大风险了。你准保比勒乐布先生的儿子知道得多吗?人家可是在学校里受过教育的,现在是政府的职员。今天早晨,当你解释他那张图样的错误的时候,当然你用的词句我不很熟悉,我却懂得你可能说得对。不过挑别人的毛病容易,要胜过别人却不容易。刚才你在一块破纸片上画的那些横横竖竖的线,你怎么能自己夸口不会有错误呢?只有将材料一块一块地比试着,随时修改,才能对自己所做的有把握。如果在干活时你犯了一个错,那只是损失一天工和一点木头;你改正,神不知鬼不觉,那就行了。现在如果你画错了一条线,审查你的图样的那些自命博学的人们就会叫起来,说你无知、拙笨,你还什么活都没有干,就把自己的名声全毁了。我体面地,有得益地干我这一行快四十五年了;我刚开始的时候,要是在纸上犯一个错,都可以使我失败。因此我总小心谨慎地不跟那些自认为比我高明的人竞争。我的小小的道路也走过来了,我记得这句小小的格言:‘看他干活,才知道他是怎样的把式。’我的孩子,你呀,你要当心,当心你的自尊心。”
比埃回答说:“这儿和我的自尊心并没有什么关系。好父亲,这点您可以放心,我不愿跟任何人过不去,也不想炫耀自己;但是超乎我们大家之上,有一种千真万确的东西,任何虚荣心,任何嫉妒心都不能为了对自己有利而使之屈服;那就是计算和实验证明的真理。任何一个人,一旦清楚地看到了这个真理,永远不会再在错误的应用中迷失路途。我刚才已经对您说过,您的办法是正确的,因为您所做的工作都能成功;我再加上一句,我越观察您的活计,我越羡慕您该有多大的机智、聪明、勇气和记忆力,才可以不用几何学的方法。”
“理论不能教给您任何东西,因为您有高度的智慧;但是如果您听说用这种办法帮助您的资质最差的徒工,在很短的时间内,不能说达到和您一样的巧妙,但可以达到四十五年辛勤的劳动使您达到的准确,那您就会懂得学理论的好处。精密科学并不是别的东西,它只是人们经验的成果,这经验经过推理、考察、论证,您没有理由害怕科学术语,因为它们的准确性比通俗习惯使用的一切模糊的定义都容易记住。有图样的帮助,您在二十岁时本可以知道也许您在四十岁上才知道的东西,您本可以把您巨大的智慧使用在新的课题上。”
于格南老爹回答说:“你说的这些话有通情达理的地方;但是,如果你向总管的儿子的挑战获胜的话,你以为他父亲不会恨死我们吗?不会把今天早晨他向我们建议的活计交给别人去干?”
“他不能使他的主人们不高兴。父亲,您别忘记维勒普娄先生是个活跃的、警觉的、节省的人;勒乐布先生很明白事情必须办得好,而且花钱不多;因此他虽然不喜欢过去曾经是爱国志士的人,却选中了您。他一定会把厦垛中的修理工作交给您,您不必怀疑,何况建筑师会对他说您比很多别的人都能干。”
于格南老爹被儿子的智慧说服,安然入睡。三天后,他被召到厦垛去和建筑师商议,建筑师亲自来查看现场,替厦垛主人对总开销做一个预算。
建筑师相当倾向于支持最强有力的人,也就是说支持勒乐布和他的儿子。他刚把两张图样看了一眼就叫起来:“没问题,勒乐布小老爹,您儿子的图样好极了,我可怜的朋友比埃,你那图样蹩脚得很。”这样说着,他轻蔑地把桥路工程局职员的那张图样扔到桌子上,他肯定那是木工的作品。
比埃用一贯的平静态度对他说:“请原谅,先生,您扔掉的那张图样不是我的。请您看看您赞成的那张图样,我把名字用小字写在楼梯最末一级上。”
建筑师大笑着叫起来:“真的,的确是这样。可怜的勒乐布老爹,我替您不平,您儿子搞错了。得啦,您别不痛快,这样的事谁都会有的。”他转身向于格南儿子,拍拍他的肩膀,又说:“至于你,小伙子,你很懂行,你是个好几何学家,如果你人也好,你会有前途的。瞧这张图画得多漂亮多聪明,”他又看了看比埃·于格南的图样,接着说,“这楼梯可能又方便又好看。勒乐布老爹,您就雇用这个木工吧,您就是从远处找人来也不如他。”
勒乐布带着深沉圆滑的平静回答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会公平地对待有才能的人,承认他的价值。我的儿子,肯定几何学很强,但是他的脑袋还不成熟,容易发热。”
建筑师说:“得啦,得啦,他画图纸的时候,准是在想一个美丽的女人。这小伙子够标致的,会常常有这样的疏忽……”
勒乐布笑起来,笑得像刺耳响的玩具声,建筑师用像个大铃铛似的笑声回答他。轻浮的笑声结束后,他们开始对工程估价,那时木工师傅和他的儿子把派给他们做的活儿也加以估价。讲价钱时,勒乐布的态度顽固、可憎,比埃·于格南则寸步不让。他的要价是那样有节制,以致他父亲心里怪他不会办事,因为老人很知道勒乐布要厚着脸皮压低他们的要求。但是比埃决不动摇,建筑师不得不认为这个要求是合理的,低低地咬着总管的耳朵说:“快定下来吧,趁他父亲还没有出来抬价。”
条件就这样讲定了。建筑师负责在工程完毕后来验收。总之,在当时总是使工人为雇主的利益牺牲的制度下,这次交易对木匠算是不错的。
回到家里时,他对儿子说:“行,你什么都行,瞧,我这辈子这是第一次,按我开头的一句话就成了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