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入衙 肉身塔

县尉上任有一定的程式,也有一定的仪式,也不知是不是河西县的王法,这程式和仪式都有点草草,县令未到,县丞迟到,管乐也吹得稀稀落落。

杜甫在堂阶上足足站了半个时辰,堂帘掀开,第一个走出来的还是何千年,然后才是体态臃肿的县令宋徽,县丞、主簿一左一右捧着。

据说宋之悌身长八尺,流放朱鸢时,曾身披重甲,带八人平了蛮乱,复了驩州。八尺就是二米四,这宋徽大概真是他子孙,去了巾帽、靴子,大概也有一米九,吃得又肥大,立在高阶上就像一尊塔,难怪有百姓叫他“肉身塔”。

“这便是杜野客?”宋徽手指问道。

宋千年道:“告身上写的是杜甫杜子美!”宋徽哈哈笑道:“千年,你全不读书,杜甫杜子美便是杜野客——少陵野客,天下才子,诗文无敌,我最爱其一句:春山无伴独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

丈夫之志,当效那东晋谢安,载酒携妓东山春,定国安邦一局棋!”摇头再叹,手一挥:“来吧!”乐声奏起。

杜甫上前跪拜,呈递告身。在整个仪式中,他都肃着脸,宋徽这人粗鄙而不自知粗鄙,举止轻狂,让他深感不适。

仪式接束后,宋徽一声唤,过来扯过杜甫一只手便往后面走,嘴里欢说道:“我爱你的诗,故取号东山主人,与你的少陵野客岂非绝对?来年春上,我为主,你为客,载酒携妓往山野里游玩,如何?”

转口便问家中有姬妾几人,可养了歌儿舞女。

这厮身高步大,步伐又快,杜甫几乎是在给他拖着走,可这厮却完全没有理会到,还叫他不必拘束,只管自在些。扯到中堂,阶上钗裙侍立,堂上酒食溢香。到里面坐下,嘴里还在那里说他的歌儿舞女。

县丞是个老子,只是点头微笑。其他众人都是会凑趣的,有说有和,个个都是不亦乐乎。

杜甫坐也不坐,叉手道:“县公,下官还有事务交接,不敢侍宴!”

宋徽蹙眉道:“事务交接使小厮便可,我的事多是交与宋千年,这厮是老狗虽瘦,不废其守!你我皆是世家子弟,才不短,志不小,岂真来做什县官?不过是食此薄禄以养体养志,一日登了台省,方是夙夜在公,报效皇恩之时,今日但享太平可也!”

众人都笑称极是,连何千年这只所谓“老狗”也立在一边点头。

“恕下官不敢自肆,今天下虽太平,然百姓多困。下官未入境便闻梁山有贼,烧杀劫掠,为害一县,县尉因此得罪。既入境则见官奴索租,光天白日,逼死良人。下官既授印,合县有一贼一盗,皆是失职,安敢以歌酒自娱!”

宋徽伸手大笑道:“公真是县令子孙,小哉言,全不知为官的体要!夫…”正要传道解惑,却吃杜甫打断了:“公辱我乎?”瞪目黑脸,转身便走。

众人一时都哑了声,县令乃百里封君,是这一方土地主,要奈何人是很容易的。

宋徽怔了怔,肥大的手掌将案子一拍,道:“便恁的没气度,不识抬举!他祖父、阿爷本是县令,污他什的了?”扯了几下颌下粗须,又道:“我之诗是不如他,他祖父的诗可如我伯祖?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何其雄阔也!”

众人都点头称是,司户起身道:“他既要交接,依故事下官宜在场的。”司法和典狱便也起了身。

宋徽伸手道:“只管坐着,我便不喜欢小器琐碎之人!千年,你坐他的位置,酒不吃完谁也不许走!”何千年拜下谢了座,说道:“这事本也不急的,交接交接,有人交才能接,没人交如何接的?”

众人都笑说极是。

县衙是个四合院的格局,县令、县丞、主簿居北,南边有两溜杂房,供衙役所用。东边三厅,县尉居中,司法、典狱居左右;西边是仓督、司户、博士。

县尉厅是前后三间,前任县尉剿贼不力得罪贬去,厅中便只剩下了一个录事,四个史。这五名书案吏是吃皇粮有编制的,多由本地大族子弟充任。不经县令点头,县尉既无权更换,也无权遣退。若要另使他人,便得自掏腰包发工资。

杜宗文、程楚宾、梁崇义三个一早便在厅中翻看案卷了,诗圣进来时,已经看了个七七八八。程楚宾见录事宋仙鹤五个拜在地上,也笑着过去拜道:“下吏楚宾拜迎县尉回衙!”

杜甫苦笑了一下,将他扶起,坐到正榻呆看着一案的册卷半晌没有说话。杜宗文倒了杯冷酒递过去,厅中的杂役也是要县尉自雇的,杂房里木炭、柴薪也没有一块,据说叫刘县尉将着抵了杂役的庸钱。

“都检看了些什?”杜甫接了杯子,拿起了一本册子。

杜宗文道:“都检看了,职田只剩下了十亩,还以每亩三升租给了宋孔目,十年后才到期。刘县尉遣兵往梁山剿过一次贼,吃了败,马匹、器械折损了三分之二,具体如何还要将着册子去武库点看。

武库、兵营、马厩、校场都在城西南,近着开元寺,那里也有一处公廨。刑狱倒没有未结的案子,有没有冤假错案就难说了。…”真有冤假错案也不干县尉的事,县尉只有预审之权。

“荒唐,岂有此理!”

诗圣将职田帐册往案子上一丢,“户部下发的职田契明明是120亩,怎么少的?这上面也不清楚!你,可知道?”宋仙鹤叉手道:“小人也说不清楚,这都有年了,或者司户那里另有案卷!”

“去请!”

宋仙鹤便使了一个小史出去,自己退到了一边。杜宗文道:“阿爷,这事也容易,按着职田契实地去看,地属谁家便是谁侵占的。”

程楚宾笑道:“贤侄,这话也偏,官田变私田,必是几经人手的,人手里都有正经的田契,白纸黑字,说是侵占谁服?那转卖的罪人,多是天南地北的官员,到眼下十之八九是老死了的!查着又有什法子?且如今天底下都是哪州哪县都是如此,真要按限田令来,天下便得大乱!”

他这都是经验之谈,官卖职事田就是为了钱,反正自己不卖,一日屁股离榻想卖也卖不成了,况且自己租与百姓一亩最多只准收六斗租,卖与豪强,豪强收一石也不犯法,有利可图,不真卖也得假卖。像这十亩的三升租分明就是另有交易了。

杜宗文点头,宋千年家兵一千,县兵只有三百,还多是宋氏亲戚,敢收他的田,他不得杀人放火?

诗圣鼻子呼出一股粗气,斩钉截铁地道:“不!其他我不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这120亩职田,本官得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