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 面纱
  • 郭羽
  • 4986字
  • 2025-03-23 09:10:04

2011年9月23日

夏新亮弯腰对着一个露天水龙头冲洗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处沾满了细小的砂石,还有几颗嵌进了伤口的裂隙中。这些微小的颗粒,肆意铺洒在地上时几乎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这一旦进入了皮肤,却仿佛拥有着巨大的能量,划拉出殷红的血丝,疼得夏新亮龇牙咧嘴。右小臂的外侧蹭破了一大片,原本白净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褐色,伤口边缘处卷起蹭破的皮肤,像是陡然立起的古老城墙,用高低起伏的身躯守护着一片残破。

就在刚才,他骑自行车带着赵玮冲下一个陡坡,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被他骑出汗血宝马的风采,引得路上的行人对他们纷纷侧目,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以为是小伙子带着心爱的姑娘四处炫耀,在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小道上避让不及,还捎带上一句“没长眼睛”的骂声。因为太快,没人来得及看清两人脸上凝重的神情,若是能看清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自行车是赵玮路过五市街的时候跟理发店老板德贵借的,这是她在分水镇唯一的熟人了。

为了赶时间,下陡坡的时候夏新亮不仅没带着刹车,还狂踩脚踏板。烈日当头,浅灰白的水泥路被太阳照得晃眼,夏新亮一不留神,前车轮冲上了路中间的一块石头,车子瞬间失去重心,他用尽力气将车头一扭以保护后座的赵玮,自己却甩了出去。幸好他反应快,用手臂去支撑,只受了点皮外伤。

“这小店没有碘伏,一会儿去医院包扎一下。”赵玮一只手钳着两瓶可乐,一只手拎着两根玉米从小卖部出来,她把东西摆在门口遮阳伞下的小桌子一角,又拿出餐巾纸擦拭泛着厚厚油光的桌子,“先吃两口,垫垫肚子。”

“就这点小伤去医院?师父,你看不起谁呢?”夏新亮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湿漉漉的手臂,也坐到了遮阳伞下,“咱浪费那时间干啥,赶紧找到黎世根才是正事啊。俞志国给咱的地址,就在这附近啊,怎么会找不到呢?黎敏失踪了,难道连他亲生父亲也失踪……”

夏新亮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坐在一旁的赵玮小心翼翼地用餐巾纸帮夏新亮擦拭伤口,血丝还在不断地渗出来,不一会儿就在一张洁白的餐巾纸上绽出一幅星星点点的红梅图。对一名经常要冒着生命危险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刑警来说,这点伤确实算不上什么,但赵玮就是见不得身边的人受伤,这伤口看在眼里比长在她身上要疼得多。

“师父,别擦了,你也赶紧吃点。”夏新亮说着拿起剩下的一根玉米,往赵玮手里塞,“我再去买点。”他虽然自诩恋爱经验丰富,一向对他严厉的赵玮突然替他擦拭伤口,让他既尴尬又紧张,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便以买东西为借口,平复一下心情。

很快,夏新亮端出来两碗方便面。方便面这种食物,闻起来香真正吃到嘴里便也不过如此,有时还会引来一阵反胃,但小卖部里的那些食物,只有方便面让他还有些食欲。

夏新亮前脚刚坐下,小卖部老板后脚便赶了出来。这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微胖男人,头发稀疏、脸面白净,穿着一件宽松的大花色短袖衬衫,一看便知不是他这个年龄的服装,估摸着是他儿子不要了的旧衣服。老板把两个一元硬币往桌子上一搁,说:“小伙子,你忘记找零了。”

刚才在店里光线不足,视线朦胧,老板没看清夏新亮手臂上的伤,这下到了太阳底下,一切清清楚楚地有了细节,热心的老板“哎哟”了一声,又说道:“小伙子,你这伤得不轻啊,你们往前走过一个路口,右拐第三户人家,那里有个赤脚医生,吃完赶紧去瞅瞅,别得破伤风了。”

“谢谢老板。对了,这一带你很熟吧,跟你打听个人,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黎世根的男人?”赵玮从包里掏出一张黎世根的照片递给老板,说道,“就是右边这个男的。”照片是他们在黎敏的继父俞志国那儿要来的,上面是黎世根和黎敏的合影,照片上的黎世根那会儿才40出头,怀抱着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的黎敏。

小卖部老板接过照片,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来。赵玮见他看这么久,以为他大抵是不认识,却不曾想老板指着小女孩说:“这是小敏啊,以前是我们分水镇棉纺厂最乖的小姑娘了,这是他爸黎世根。”

“你认识黎世根,他是不是住在这附近?”夏新亮问。

“你们来找他?你们找不到他喽……他一个月前死了。”老板浑浊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刚才脸上还挂着笑,此刻脸色都变了,“都是自己作孽,好好的日子不过,一个多月前,喝多了走夜路,掉到河里淹死了。”

“淹死了?警方认定是意外吗?”惊闻黎世根死了的消息,赵玮的神经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敏感区域,突突地跳个不停。

“警察来了,在河里发现黎世根那天来了很多警察,把尸体都带走了,后来说是意外,还是我去公安局领的遗体。”老板说到这儿,索性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反正这个时候也没什么生意,有人陪他聊聊天正好,“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来找他女儿黎敏的,想问问他知不知道黎敏的下落。”夏新亮答道。

老板有些不解地看向夏新亮,说:“那你们找错地方了,他们早已经不来往了。”说罢,他又警觉地问道,“你们是小敏什么人?”

赵玮亮出自己的警察证说:“我们是警察,来找黎敏了解一点情况。”

“原来是警察啊。”老板低声喃喃了一句,回道,“当年世根要和刘小菊离婚,那时候我还劝世根别离婚,就当是为了孩子也不能离婚,他愣是不听,说黎敏不是他亲生的,他马上就要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了。刘小菊知道黎世根外面有了女人,还怀了孩子,不吵也不闹,第二天就去办了离婚,带着小敏搬走了。从那以后,他们就不再来往了。”

“你说黎敏不是黎世根亲生的?”赵玮追问道。

“这说来话长了,人都不在了,说说倒也无妨。”说罢,老板起身去柜台取来半瓶烧酒、两个杯子和一叠花生米,倒上满满两杯后,邀请夏新亮陪他一起喝,夏新亮以公务在身为由婉拒了。老板独自深闷一口,从胸腔里发出“哈”的一声,尾音拖得悠长,像是把他带进了古老的胡同,开始回忆往事。

“这事除了他们夫妻两人,也就只有我知道了。这是世根跟小菊的秘密……”刚说了一句,他突然停了下来,似又有些犹豫起来,想打退堂鼓。有些事藏在心里太久怕馊了,可一旦打开来,却又觉得不如藏着来得稳妥。

赵玮看出了老板的心思,劝慰道:“说吧,我们会保密的,这也许对我们办案有帮助,你也算做了件好事。”

老板这才继续往下说:“孩子是刘小菊从一个乡下亲戚那里抱来领养的,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孩子抱来后他们就从萍乡搬到了九江这边。他们进棉纺厂的时候,小敏才五个月大,那时候棉纺厂的工友都以为小敏是他们亲生的,刘小菊对小敏那是一个好,小敏这小姑娘也很招人喜欢……”

原来,这小卖部的老板当年和黎世根、刘小菊都是分水镇棉纺厂一个车间的工友,他跟黎世根一直搭班干活,关系处得跟兄弟一般。1996年,棉纺厂改制,他们几个都下了岗。下岗以后,他就和黎世根一起跑货车,刘小菊去了镇上的托儿所。本来日子过得也算不错了,可惜黎世根在外面沾花惹草。

酒精的作用加上情绪的带动,老板越说越放开喉咙。“我知道这事后,把他痛骂了一顿,结果世根跟我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听到那话,我吓了一跳,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小敏不是他亲生的。这事儿连小敏都不知道,他们一直瞒着她。

“世根有这样的想法,做朋友的也只能理解。后来,那女人还真给他生了个儿子。有了儿子,世根很高兴,为了让母子俩过得好一点,他跑去上海工地打工,结果,累得得了肝病,前两年干不动回来了,开了这个小卖部。他要看病,儿子上学要花钱,去年下半年,他儿子开学急需钱,就把这小卖部转给了我。”

听到这里,夏新亮不由感叹了一句:“他能有你这么个朋友,真是幸运。”

“是我比较幸运。那时候我娘生病,都是世根给我替班,让我去照顾我娘,他人是真不错,小菊也是个好人,偏偏小菊不能生,世根又铁了心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但有时候就是命啊,命里无时莫强求……”说到这里,这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小卖部,几杯酒下肚,他已是面红耳热,说出来的话中混着酒气,花生米却是一粒未动。

“谁知道呀,那儿子不是他亲生的!”老板沉默良久后吐出的这句话,如一声惊雷在赵玮和夏新亮头顶炸开,而后又似一场暴雨淋在毫无防备的二人身上。

“两个月前,孩子他爸找来了,母子俩都跟着那男人走了。他辛辛苦苦给别人养了十几年儿子,到头来人财两空啊……自那之后,他就成天喝酒,每天都喝得不省人事,最后,把自己性命都丢了。”

赵玮听着老板的讲述,心里别有一番滋味。执念,有时候是一种恐怖的力量,推着一个人走进死胡同。执念就像一把双刃剑,它可以让人披荆斩棘,也能让人自伤其身。她也曾经有过这么一段时光。不知不觉间,她拿起放在夏新亮面前的酒杯喝了起来,直到烧酒呛辣的味道刺痛喉咙,咳出了声,赵玮才察觉不妥。

“警察同志,你们要是找到小敏,告诉她一声,她爸死了。她要是愿意来给她爸上柱香,就叫她来这里找我。不愿意来也就算了,毕竟是世根对不起她们娘俩。”

离开小卖部,赵玮硬拉着夏新亮去赤脚医生那儿包扎了伤口后,才把自行车送回德贵理发店。他们到的时候,德贵正在严厉地教育他儿子,见赵玮他们进来,立马迎上了笑脸,男孩儿趁机拔腿一溜烟地从理发店消失了。“慢点跑,别又摔着了。”德贵的叮嘱在空气里追了上去。

赵玮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略有尴尬地说:“德贵叔,自行车给你送来了,刚才不小心磕到个石头,回头你再检查检查。”

“都是老古董了,能让你们骑它去办案,算是它这辈子的光荣了。”德贵摸了摸自己的腿,“你看,我这腿也不能骑了,放在门口,就是方便大家。”

赵玮这才想起来,当年洪灾的时候德贵跟着几个年轻人去堵决堤口,他的右腿就是在那时候受的伤:“德贵叔,你还是这么热心。姑妈常惦记你,说你现在经常给这儿瘫痪在床的老人上门理发,让我要多向你学习,把人民群众放在心里。”

“我这是手艺淘汰咯!现在也就只有老人小孩才来找我剃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都看不上我的手艺咯。不过,你姑妈当年倒是老夸我手艺好,她那头自然卷啊,我最熟悉……”德贵说得自得其乐,又向赵玮投以赞许的目光,“你不一样,你现在可是人民警察了!那年洪灾,警察把你救上来,你在安置点说长大了要当警察,还真是做到了。了不起啊,玮玮!”

赵玮被德贵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从包里取出姑妈让她带给德贵叔的两盒参片给德贵:“德贵叔,这是姑妈让我带给你的,姑妈说这参片你平时泡水喝对身体好,你可要记得喝。”

当年洪灾的时候,幸好有德贵叔帮衬,这份恩情姑妈念在心里,每年都要回来一趟分水镇,一来给去世的家人上个坟,二来就是来看望德贵叔。得知赵玮要来分水镇出差,还在养病的姑妈特地让她买了两盒参片带给德贵。

德贵在一迭“谢谢”声中把参片放在摆着零星几样理发工具的桌上。他让赵玮和夏新亮等他一下便转身出去了,不到三分钟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两根冰棍:“大热天的,我这理发店也买啥可以招待你们的,来来来,吃根冰棍解解暑。”

这被烈日舔过的冰棍,已经开始化水。赵玮和夏新亮接过冰棍只能狼吞虎咽地开始快速解决。刚才那碗泡面和玉米还在胃中打转,德贵叔的盛情此刻成了两人的负担。

“玮玮,这分水镇是有什么案子吗?”德贵问。

被德贵叔这么一问,赵玮想起来,这案子还真是跟分水镇密切相关。死者黎花籍贯上也是这分水镇人。之前的调查过程中,查到黎花没有亲人在世,也便没往她老家想。现在到了分水镇,正巧可以问一问:“有个叫黎花的在我们那儿被害了,德贵叔,你认识不?”

“黎花?你说的是哪个黎花?”德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夏新亮从手机里翻出黎花的照片,递给德贵。德贵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表情复杂地足足愣了一分钟:“她原来没有死啊!可……可现在还是死了……”

“德贵叔,你能说得明白点吗?我怎么听不懂呢?”赵玮被德贵叔说得一头雾水。

“她是我表舅的孙女,那年洪水之后,就没见过她了,我们以为她跟阿霞被洪水冲走,都死了。”

“洪灾之后,她就没有回来过?”赵玮问道。

“没有,洪灾之后就没人看到过她和住在她家那个阿霞了。不然,我们怎么会以为她死了呢。隔壁路口过去就是她家,以前是我们这片最气派的小楼,洪灾之后没人打理,年久失修都快成危房了。”

“她也没和别的亲戚联系过吗?”赵玮问。

“自打她父母出车祸死了以后,那些亲戚都躲着她,她爷爷死了之后自然也就断了来往,她和在我这里打工的阿霞走得很近,我还记得洪水来得那天,黎花来店里找阿霞,我还给阿霞放了半天假,去庆祝黎花考上大学……”

赵玮隐约记起来那天的事情。她被姑妈带来德贵叔这里拯救那一头被表弟糊上橡皮泥的头发,好像是看到过两个姑娘。但是太久远以前的事情了,她早已记不清他们的容貌。原来她以前见过黎花,居然还有这样的巧合。

三人正欲出发,夏新亮接到马博的电话,电话那头传过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黎花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