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枝把钥匙插入2803的门锁时，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想起陈周阳最后那个雨中的拥抱。已经十七天了，除了「平安到达」四个字，他再没发过任何消息。
门开的瞬间，灰尘在阳光下起舞。姜枝捂着鼻子环顾四周——上次来时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但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烟酒味。她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照亮茶几上被遗漏的药瓶：**碳酸锂片**。
手机突然震动，姜枝的心跳漏了一拍，却只是妈妈发来的例行问候。她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房间。当挪动沙发时，一个皮质笔记本从缝隙中滑落。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让她手指发抖：
**「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伤害她，就把这个给她看。」**
日期是文艺汇演前一天。
姜枝正犹豫要不要翻开笔记本，门铃突然响起。透过猫眼，她看到林嘉怡站在门外，一改往日的精致打扮，素颜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
“我知道你在里面。“林嘉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陈阿姨让我来拿周阳的医保卡。“
姜枝握紧门把，想起陈母冰冷的眼神。但医保卡确实重要...她慢慢拉开门缝：“在哪里？“
出乎意料，林嘉怡没有趁机嘲讽，而是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应该在他房间抽屉里。“她顿了顿，“你...还好吗？“
这个反常的关心让姜枝愣在原地。林嘉怡苦笑一下：“别那么惊讶。我和周阳是表兄妹，他妈是我姑姑。“
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像一记闷棍。姜枝机械地指向卧室方向，大脑飞速运转——所以那些亲昵的“周阳哥哥“只是亲戚间的称呼？那些刻意为难只是...保护？
林嘉怡很快找到医保卡，却在离开前突然转身：“那本笔记，“她指了指姜枝手中的本子，“是他这半年写的。姑姑不知道它的存在。“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林嘉怡咬了下嘴唇，“他写最后一页时，我就在旁边。那天他刚和他爸打完架，右手缝了四针，却坚持用左手写完的。“
门关上后，姜枝颤抖着翻开笔记。前几页是零散的日记，记录着他们相识以来的点滴。但越往后，字迹越凌乱，夹杂着大量的涂改和情绪化的发泄。在最后几页，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今天又梦见那个场景——我像父亲掐母亲那样掐住姜枝的脖子。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阳台，手里攥着她送的书签。太可怕了...我必须远离她。」**
**「医生说得对，我对她的执念不正常。从三年前那场钢琴比赛开始，这种 obsession就已经...」**
最后一行字被重重划掉，只能勉强辨认：
**「但如果连爱她的能力都没有，我还能...」**
姜枝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蓝色的墨迹。
第二天，姜枝抱着几本心理学书籍坐在市图书馆角落。自从看了那本笔记，她疯狂地想了解双相情感障碍的一切。正当她记笔记时，一本厚重的年鉴从对面书架掉落，砸在她脚边。
“抱歉！“一位戴老花镜的老人颤巍巍走过来，“小姑娘没砸到吧？“
姜枝帮忙捡起书，瞥见封面上的「2003年市音乐家协会年鉴」。正要合上时，一张合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年轻的父亲站在第二排，而前排中央赫然是年轻时的陈母，两人手臂相碰，姿势亲密。
“您认识这些人吗？“姜枝急切地问。
老人眯起眼睛：“哦，这是当年音协的骨干啊。这位，“他指着陈母，“是钢琴家陈雅，旁边是她未婚夫姜...“他突然顿住，狐疑地看向姜枝，“小姑娘你姓什么？“
姜枝的血液瞬间凝固。她父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但时间线完全吻合——父母是在2004年结婚的，而陈周阳出生于2005年...
“您认错了。“一个冷冽的女声突然插入。陈母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架旁，妆容精致如常，“那是另一位姜先生，早移民加拿大了。“
老人讪讪离开后，陈母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姜枝：“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周阳的信。作为交换，请你忘记今天看到的。“
姜枝接过信封，却不肯退让：“您和我父亲...“
“过去的事与你们无关。“陈母打断她，声音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周阳像他父亲一样固执，认定什么就绝不放手。“她突然直视姜枝的眼睛，“如果你真的在乎他，就别成为他的另一个执念。“
姜枝坐在沙滩上，夕阳把信纸染成橘红色。陈周阳的字迹比笔记里工整许多：
**「姜枝，这里的海很蓝。每天早晨我都能看到渔船出海，想起你说喜欢吃鲭鱼。治疗比想象中难熬，但每当想放弃时，我就数我们分开的天数...」**
信的最后附着一串电话号码。姜枝拨通时，海浪声混着电流音传入听筒。
“...喂？“陈周阳的声音有些失真，却依然让她眼眶发热。
“你妈妈给了我你的信。“姜枝攥紧沙子，“我...我去过你家了。看到你的笔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断线了。
“对不起。“陈周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些可怕的想法...“
“不可怕。“姜枝打断他，“我查了很多资料。那只是病症，不是你。“
海风突然变大，吹散了她的话。陈周阳似乎在走路，背景音从嘈杂变得安静：“现在我在阳台，“他的声音清晰了些，“看着和你同一轮月亮。“
姜枝仰头，发现月亮确实刚刚升起，苍白得像他笔记的纸页。
“陈周阳，“她轻声问，“三年前那支白玫瑰，是你送的吗？“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可能是他在吃药。“不只是玫瑰。“他低声承认，“那年你每场演出，我都在。“
海浪拍打着礁石。姜枝突然明白了那些“巧合“背后的漫长等待：“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弹错音时会皱眉，但从不停下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就像现在，明明害怕却还要追根究底。“
月光下，姜枝摊开掌心，沙子从指缝流走，只剩那把银色钥匙闪闪发亮：“暑假还有42天。“她说，“钥匙我会保管好。“
陈周阳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温暖地拂过她耳畔：“不够。“
“什么？“
“治疗周期...比预计的长。“他艰难地组织语言，“医生建议我休学半年。“
姜枝的胸口一阵刺痛，但她深吸一口气：“好。“
“好？“陈周阳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
“我可以每周去图书馆时顺便帮你记笔记。“她努力让声音轻快，“反正你家离得近...“
“姜枝。“陈周阳突然严肃起来，“如果...如果我永远没法变成你值得拥有的样子...“
远处灯塔的光扫过海面。姜枝想起笔记上被划掉的那行字，轻声回答：“那就让我成为你康复的理由之一。“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哽咽声。然后是很轻的一个吻，通过电波，落在她耳畔，像那个琴房傍晚一样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