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玉裂

紫宸殿的沉重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里面的血腥、混乱和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一并隔绝。然而,那染血的帷幔、萧宸枯槁呕血的惨状、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喊、群臣惊惶的面孔……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谢清珩的眼底和灵魂深处。

他站在空旷死寂的殿前广场上,深秋的寒风卷起他雪白的袍角,带来刺骨的凉意,却无法冷却他胸膛里那团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烈焰!手中那枚温润无瑕的传国玉玺,此刻却如同万钧玄冰,沉甸甸地坠在他的掌心,那螭龙盘绕的印钮硌得他生疼。

裴寂!那张深紫蟒袍下平静无波、却掌控一切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那轻描淡写便将玄甲虎符和传国玉玺塞入他和霍凌手中的姿态……如同最恶毒的嘲讽!这滔天的权力,是枷锁!是囚笼!更是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尖钉!

“奉陛下口谕……彻查陛下病重根源……”裴寂那冰冷的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根源?这根源指向哪里?指向裴寂自己?还是指向……那个此刻被囚禁在相府魔窟里的人?!

云知微!

想到这个名字,谢清珩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昨夜破庙中,她颈侧那狰狞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齿痕烙印,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前!那屈辱的印记,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而此刻,她落入了裴寂手中!那个以折磨人为乐的妖相!她会遭遇什么?那药池……那剥皮传闻……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从谢清珩的喉咙深处迸发!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蟠龙金柱上!

“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坚硬的金丝楠木柱身纹丝不动,谢清珩的指关节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冰冷的柱身蜿蜒流下,滴落在光滑的金砖上,绽开刺目的红梅。剧烈的疼痛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心中翻江倒海的暴戾和痛苦!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毒火焚心!

恨裴寂的阴毒狠辣,只手遮天!

恨霍凌的迟疑权衡,未能及时护她!

恨萧宸的……恨萧宸那该死的齿痕烙印!那如同野兽标记领地般的、昭示着绝对占有的印记!

更恨……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眼睁睁看着!恨自己身为御前侍卫统领,却连最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

混乱的念头如同毒蛇,疯狂噬咬着他的神经。裴寂的暗示(宸妃关联)、萧宸的濒死指认、云知微的险境……所有线索在他脑中疯狂冲撞、撕扯!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巨网死死缠住的困兽,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窒息感越重!

“统领!”一名心腹侍卫快步上前,看到谢清珩鲜血淋漓的手和那双布满血丝、如同濒临崩溃野兽般的眼睛,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您的手……”

“滚!”谢清珩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睛如同两柄淬血的利刃,狠狠刺向那侍卫!那眼神中的疯狂杀意,吓得侍卫瞬间噤声,脸色惨白地后退数步。

谢清珩不再理会他,猛地转身,雪白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裹挟着凛冽的杀气,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脚下的金砖踏碎!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是去玄甲军大营找霍凌?还是直接闯进那龙潭虎穴般的相府?理智告诉他,此刻冲动等于送死!裴寂巴不得他自投罗网!可那熊熊燃烧的恨意和无法言说的担忧,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他仅存的清明!

“谢统领请留步!”

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如同跗骨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传来。

谢清珩脚步猛地一顿!血红的双眼如同两柄淬毒的冰锥,瞬间钉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名身着深青色内侍服、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精明算计的中年宦官,正从一根粗大的蟠龙柱后转出,脸上堆着程式化的、令人作呕的假笑,快步走到谢清珩面前,躬身行礼。

“王德全?”谢清珩的声音如同冰渣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这是裴寂安插在宫中的心腹爪牙之一!

“正是奴才。”王德全仿佛没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双手奉上。“裴相有令,此乃急务,需谢统领即刻以玉玺签押,发往京兆府及五城兵马司,不得有误。”

急务?裴寂的命令?在这个节骨眼上?

谢清珩盯着那明黄的卷轴,如同盯着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裴寂!他又想干什么?!

他一把夺过卷轴,带着发泄般的力道,粗暴地扯开锦缎和系绳,猛地展开!

卷轴之上,是裴寂那熟悉的、力透纸背、带着森然寒意的字迹。内容却让谢清珩瞳孔骤然收缩!

【着京兆府、五城兵马司:即刻起,全城戒严!严查三日前至今,所有出入京畿之可疑行商、僧道、流民!凡携带不明药散、形迹鬼祟者,一律锁拿下狱,严加拷问!凡有包庇隐匿者,以谋逆同党论处!】

戒严?严查药散?谋逆同党?

谢清珩的目光死死钉在“药散”二字上!昨夜破庙中,那诡异自爆的刺客尸体!那腥臭的、混合着腐败内脏和奇异甜香的恶臭!裴寂这命令……表面上是追查陛下病重根源,矛头却直指——秦嵩的蛊毒!

裴寂要对秦嵩下手了!而且,要借他谢清珩之手!借他手中的玉玺之威!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被彻底利用的屈辱感,瞬间席卷了谢清珩!裴寂!他不仅要囚禁皇帝,掌控朝局,还要借刀杀人!将他谢清珩当作清除异己的刀!更将他死死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裴相说了,”王德全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此事关乎陛下安危,社稷根本,谢统领持天子玉玺,当为表率,速速签押,以安人心呐。”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谢清珩手中那枚沉重的玉玺。

谢清珩握着卷轴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鲜血从砸破的伤口渗出,染红了明黄的卷轴边缘。他死死盯着那冰冷的文字,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幅画面——相府幽暗的药池,翻滚的墨黑药液,还有……云知微颈侧那刺目的齿痕!

裴寂!你用玉玺逼我替你挥刀!可你把她怎么样了?!

“统领……”王德全假笑着催促,声音拖长,“时辰不早了……”

“闭嘴!”谢清珩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如同燃烧的厉鬼,狠狠瞪向王德全!那眼神中的暴戾和杀意,吓得王德全身子一抖,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谢清珩不再看他。他猛地将手中的卷轴狠狠按在冰冷的蟠龙金柱上!动作粗暴得如同发泄!他左手死死攥着那枚沉重的传国玉玺,螭龙印钮冰冷的棱角深深硌入他带血的掌心!

他高高举起玉玺!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石,在深秋惨淡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沉重的光芒!

目光扫过卷轴上那森然的命令,又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相府深处某个正在承受非人折磨的身影。

恨!怒!狂!还有那撕心裂肺的担忧和无力感,如同熔岩般在他胸中沸腾、冲撞!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裴寂……”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从齿缝里挤出的低吼,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高举的玉玺,带着谢清珩全身的力气和胸中翻腾的滔天怒火,如同陨星坠地,狠狠地、决绝地砸向按在金柱上的卷轴!

“砰——!!!”

一声清脆刺耳、如同玉碎山崩的巨响,猛然在死寂的宫门前炸开!

螭龙印钮,与冰冷坚硬的金丝楠木柱身,轰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