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暖,荼白缓缓睁开眼,身上被铺了一层枫叶,像一条厚厚的毯子。
“你醒了。”
苍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枫爷缓缓开口,摇晃着树梢,叹了一口长气,大枫树干上显现出五官,说道:“你眼中没了活气。”
“我好像失去的远比我知道的还要多。”
荼白心力交瘁,语气淡淡的,本该伤心欲绝的她,此刻却意外平静,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一时分不清是她接受了现实,还是已经痛到麻木了。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枫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故事大概发生在五十年前,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在野外采风的路上看到一棵枯死的枫树,她当即就来了灵感,想要画出一幅枯木逢春的景象。于是她跟枫树的主人商量价格,旁人都劝她这树养不活了,让她不要当冤大头,但她摆了摆手,不予理会,将那棵枯树买了回去。
“阿骊,你确定能行吗?别到时候,枯木没养活,画也没绘出来。”
表妹冉莞帮孟骊扶着枫树,嘴上不停地劝,手上不停地帮忙递工具。
“阿莞,你别操心啦,这棵树一定能活。”
孟骊微微一笑,抚摸着枫树的树干,虽是枯木,枝干却格外粗大,身上带有雷电烧焦的痕迹,一看就不一般。她将枫树换土重栽,移栽到自家的花园里,忙活了大半天,总算完成了,只需待到来年春天,静候佳音。
修剪枝丫,补充水分,在她的细心照料下,枫树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期待,枯木真就长出了新芽,枫树活了,枫爷也醒了,经历了这一番劫数,灵力反增不减,他打心眼里对孟骊满是感激,便一直在思考该以什么方式去报恩,好巧不巧,一个机会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孟骊将画好的《枯木逢春》带回了西大美院找老师指点,枫爷也跟了过去,在等待之余,华大美院的荼枫前来西大美院参观作品,他的学生证被枫爷捡到了。
枫爷幻化成荼枫的样子,在作品展上靠近孟骊,与她相识相知,他本意是想报恩,为她完成一个心愿什么的,却不曾想越陷越深。他陪她画画,陪她吃饭,也会因为不同的想法与她争得面红耳赤,两人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越发贪念这份“捡”来的感情。
“阿枫,我们交往吧。”
孟骊靠着枫爷,害羞地说出了此时心底最希望实现的愿望,而这个愿望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枫爷的心上,他被打醒了。
“怎么呢?你反悔了?你不是说过会无条件地实现我一个愿望吗?”
孟骊见枫爷沉默不语,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吞吞吐吐,难道这两年的感情只是个误会吗?
“明天…明天给你答案。”
枫爷慢慢松开了孟骊的手,低着头不敢看向她的眼睛,孟骊失望极了,在她心里,这一刻的答案已经明了,她强忍着泪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您逃了?”
荼白推开了身上的枫叶,坐起身来。
“是啊,我逃了。再见面已是两年后,她与荼枫一同回家了,两人恩爱非常,相伴余生。”
枫爷望向冰冻的枫湖,湖面显现出孟骊的倒影。
“那您答应玄羽救我,其实也有一点自己的私心吧。”
荼白起身走到枫湖边,奶奶躺在院中摇椅上睡着的样子映入眼帘。
“是啊,你是她的后辈子孙,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只是我没想到,该我报的恩,却让你和玄羽,产生了扯不清的因与果。
“消耗寿元救你,是我心甘情愿,不曾想,那个臭小子竟然会用他的寿元为我续命。我应该早点发现的,不到九年,就能全身换羽,除了寿元缩短,根本就不可能这么快完成脱胎换骨,寿元越长,灵力越强,咒术生效反而越慢。我真是个老糊涂,还以为是那个傻小子悟性高呢。”
枫爷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荼白也听不太懂,正想上前说些什么,只见狂风大作,枫爷用枝丫化作藤状缠住荼白,以防她被狂风卷入。
顿时,整片枫叶林被狂风连根拔起,在空中旋转缠绕揉作一团,化作一个巨大的蛋状物,血红血红的。枫叶林本就是玄羽的血在滋养,枫爷只需施术归还寿元聚灵,以血生肉,玄羽便可重生。
“两年。”
枫爷松开了缠住荼白的藤条,用一个透明的法罩将她罩了起来,缓缓升起悬空,把荼白慢慢地推到湖中间,施术准备送她离开枫湖。
“您就是个胆小鬼!”
荼白眼圈泛红,情不自已地吼道。
听到这话,枫爷一阵爽朗大笑,一个推力,冰面碎裂,荼白被推入湖底。
“弦弦…小白…荼白!”
安乐在湖边找了一大圈,明知道荼白可能安然无恙,但还是怕有个万一。
“冉叔,你那边找了吗?”
安乐指了指冉叔那边的桥底下,砰!荼白从水底窜了上来,半悬在空中,缓慢落在莫提的身边。
“荼白。”
安乐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莫提紧紧地抱着荼白的腿,荼白摸了摸莫提的脑袋安慰,手扶着他的肩膀,冲着安乐笑着。安乐喜极而泣,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三人抱在了一起,一旁的冉叔捡起了丢在湖边的手电和网兜,一并放回到车上,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
“弦弦,你在画什么?”
孟骊走到荼白的身边,看着画室里散落满地的画,随手拿起一副,用手擦了擦画框上面沾染的灰尘。
“奶奶,你还记得玄羽吗?”
荼白停下手中的画笔,起身为孟骊搬来一个软凳。
“记得啊。弦弦,你想起来啦。”
孟骊有些喜出望外,将拿起来的画放到装画的箱子上,随手接过荼白搬来的软凳,坐在一旁,仔细端详着画架上的油画。画中有一棵茂密的大枫树,枫树下是一个碧蓝的湖,湖中像是有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好似有一层雾,让人怎么也看不清。
“弦弦,你这个人影是谁啊?看着像是一个男孩。”
“他就是玄羽。”
荼白看向窗外的满月,手中的画笔肆意飞舞,将那道模糊的人影一点一点地勾勒出完整轮廓,描绘上色。
“这样啊。”
孟骊看着画上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微微点头,笑得很和蔼。
“奶奶,你和爷爷怎么认识的啊?”
荼白抬头看了一眼孟骊,两人目光交汇,相视而笑。
“爷爷啊,还记得奶奶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两校的联谊会上,他对我一见钟情,我没搭理他,你奶奶我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气质美人,让你爷爷先追个两年不过分吧。”
两人边说边一同起身将完成的画作搬到靠墙处,等待它自然干透。
“那当然是不过分啊。可是…为什么是两年啊?”
“因为奶奶需要两年去好好认识他啊,顺便扔掉一个不存在的人。”
“还有‘人’是不存在的啊?”
“当然有啦,我还见过长腿跑了的枫树呐,长势跟你画的那棵不相上下。”
孟骊用余光瞥了一眼画上的枫树,熟练地帮荼白解下围裙,拿上用过的画笔、调色盘,一起去了院中的洗手池清洗。
“不愧是我的宝藏奶奶,真是见多识广。”
荼白脸上笑着,心里却满是酸楚,两人的谈话就这样戛然而止了。等到荼白清洗完擦干了手,孟骊已经在摇椅上小憩了,荼白像小时候一样蹑手蹑脚地靠近,闭上眼睛,睡在孟骊的身旁,孟骊也熟练地挪了挪位置,将荼白环抱在怀里,祖孙俩就这样相互依偎着,躺在摇椅里晃啊晃啊。
“救命…救…呜咕噜咕噜咕噜”
荼白急速下沉,湖水呛进喉咙,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了,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整个人依旧在下沉,身体就像不受控制似的一直抽搐。她绝望地看着水面离自己越来越遥远,视线逐渐模糊,依稀之间,荼白看到了安乐与荼蘼的身影从水面上一晃而过,一股被人抛弃的窒息感涌上心头,委屈与恐惧比湖水提前一步淹死了她。
“荼白,醒醒,伸手,抓着我。”
声音从水面传来,一只手伸到了荼白的面前,她慢慢地睁开眼睛,伸出手努力地去够,这时的她才发现自己变回了六岁。荼白一下子清醒过来,脚下奋力一蹬,抓住了那只手,刹那间,眼前泛起白光,窒息感烟消云散,两个荼白双手紧握着彼此,在水中相视而立,一同游上了岸。
“弦弦,醒醒。”
荼白晕乎乎地睁开了眼睛,安乐急切的样子闯进视线,她假意嗔怪道:“你这孩子,吓死我了,做妆发也能睡着啊。”
反应过来的荼白转头冲着安乐做了个鬼脸。
“好啦,今天过后,她就是大人啦,你就别说弦弦啦。”
乐业挽着孟骊坐在沙发上说道,一旁的荼蘼为安居整理了一下西装,招手示意安乐不要太过担心。
“干妈说得对,今天弦弦最大。”
冉湫牵着莫提走了进来,与乐业相视而笑,随后朝着孟骊点头问好道:“姨母,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没见了,自从你跟你妈妈去了国外定居,见面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阿莞身体最近好点了吗?”
孟骊笑着牵起莫提的手,望着冉湫问道。
“好点啦。”
冉湫松开了莫提的手,自然地走到孟骊的身边坐下。
荼白透过梳妆镜看着眼前的一切,好似一场梦,梦里喜忧参半,不对,幸福应该更多才是。
“小白小姐,你让我们准备的钢琴已经搬到了荼蘼花田。”
冉叔匆匆赶来,在门口说道。
“好。”
荼白整理好自己的白色礼服,拿着她两年前画好的画,起身前往。
“弦弦,早点回来,孟嫂今天做了龙井虾仁、糖醋里脊,还有银鱼南瓜羹,全是你喜欢吃的。”孟骊嘱咐道。
“知道了,奶奶。”
几人看着荼白远去的身影,满心期望着一切都能如她所愿。
荼白来到了荼蘼花田,也就是被土填上的枫湖,一路小跑,发丝得到了风的偏爱,没有一丝缭乱。
这一刻,她等了两年。
这两年内,荼白提前完成了弗大的学业,不假思索地回了杭岩,精心地准备着这一次的重逢。
她慢慢地将画放到了钢琴的上面,静静地坐下,弹起了这首独属于玄羽的曲子《羽》。
“这首曲子本该在十六岁那年,你苏醒之日弹起,可惜《羽》终究还是迟了,只希望我们之间的故事不止于《动听》。”
荼白嘴里念念有词,指尖在黑白键之间起舞,音符在荼蘼花间畅游,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抬起头看向花田,枫湖赫然出现,寒冰融化,一片黑色的羽毛从湖中飘出,向她飞来。
荼白缓缓抬起头,闭上了眼睛,她以为的羽毛吻变成了温热的唇,他回来了。
“妈,院中怎么多了一棵枯死的枫树啊?”
荼蘼签收完蛋糕后,老远就看见了院中的变化。
“胆小鬼。”
孟骊缓步走到院中,熟练地为枯树修剪枝丫,补充水分,等待来年枯木逢春犹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