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何优雅地离去?

我今年八十岁了。

这一生过得还算惬意,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也没有什么悲惨遭遇。

只是,我已经活够久了。

年老色衰,又孤身一人,想着走得体面些,趁自己还能动弹自如,把自己好好地送走。

然而,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个停留在十八岁的灵魂——晴川。

我们共享一具身体,却无法心意相通。

她想活,而我想死。

每次我自杀,她都会跳出来自救。

哎,头疼。

我无数次尝试自杀,从农药到安眠药,从跳海到跳楼,可都失败了。

晴川总在关键时刻跳出现,把我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我痛苦极了,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一个濒死老妇,要和一个小姑娘生死较量,既求生无能,又求死不得!

这天,我艰难起身,本想从厨房拿刀,却被满屋的垃圾吸引。

堆积如山的垃圾,就像我那腐朽的灵魂。

“哎,死在家里会给别人添麻烦吧?”我喃喃自语。

“不管收尸,还是处理遗物,对于他人来说都是麻烦事。还是不死在家里的好。”

于是,我忽然决定,在临死前,先把个人物品处理掉。

好在我并不是一个恋物的人,很轻松就割舍了那些身外之物。只是我没想到,处理出来的垃圾会如此多。

夜色深沉,我步履蹒跚地搬出一箱又一箱,垃圾桶旁的老鼠和猫咪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累得气喘吁吁,心中暗叹:想要悄无声息地死掉,又不给人添麻烦,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将最后一袋垃圾扔掉后,我松了口气。

昏暗的大街空无一人,暖黄色的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清风拂面,夜晚的空气微凉,我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让轻松愉悦的曲调萦绕耳畔。

没有方向,没有期待,也没有时限,我埋头走着,一边哼唱着听到的小曲。

“要是能来个人杀掉我就好了。”我暗自期待。

这时的我压根没注意到,身后一道黑影已经尾随了许久。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在拐角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近我的后背。

“不要动!”冰冷的匕首架在我脖子上,刀刃划破肌肤。

我被环抱住,动弹不得。耳机掉落,侧脸贴在抢劫犯的胸脯上,能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我抬头,撞见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神色慌张,身体绷得紧紧的,手中的刀却止不住地抖。

“抢劫!”他晃了晃手中的二维码,示意我给钱。

我嘴角一勾:“还有这种好事!”

他愣了两秒:“你说什么?”

我笑得明媚:“我没钱,你动手吧!”

他全身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没钱?刚才我可看见了,玉手镯跟金项链你随手就扔垃圾桶!”

我抬手扶回刀刃:“那是我不要的,你需要的话就拿去吧。我一个八十岁老人,哪里懂得扫码付款这些,仅有的现金也被我扔了。你还是直接点,把我杀了泄愤吧。”

他一震:“你没病吧!”

我一脸认真:“都这么老了,多少还是有点病的。”

他怒了:“死老太婆,你逗我玩呢!!!”

下一秒,我被推倒在垃圾桶旁。

对方怒火中烧,开始对我拳脚相向,一边咒骂着命运不公。

“死老太婆!连你也要嘲笑我!快给我钱,我要钱!凭什么,我才二十一岁!就要我死去!凭什么!”

可怜我这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一边忍受着疼痛,一边还要担心他。

要是没能快些将我打死,他就该挨更重的打了。

果然……意识恍惚间,我听到了晴川的怒吼:

“敢打我,你死定了!”

“哼!”伴随着一声冷哼,晴川出来了。

她睁眼拧眉,一拳打飞踢过来的脚。青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倒在两米开外。

“真是废物,老家伙居然指望你能打死我!她也真是老了。”

晴川吐了一口嘴里的鲜血,热身活动了下筋骨,满脸挂着“我活了”的喜悦。

随后,她将青年按进垃圾桶里疯狂摩擦。

我怜悯地叹息:“哎,可怜的小家伙。谁叫你殴打老人呢?”

晴川是个武力超群、脾气暴躁的小姑娘,那个抢劫的纤瘦小伙只有被吊打的份。

没一会,小伙流着血晕了过去,晴川又给了两脚,谩骂:“真没用。”

她上前翻找了青年的口袋,只翻出被我扔掉的玉手镯和金项链,一甩手扔在他脸上。

一把将他呼醒,她骂道:“你烟呢!”

青年被打得鼻青脸肿,眼含泪水:“我,我没烟,得癌症了,不能抽。”

晴川被气笑了,“呸”了一声。

“晦气!你都癌症了,那抽不抽烟还有区别吗?真烦!”

有点不爽,又一巴掌呼他脸上。“小子,下次见到我记得绕道走。”

在青年惊恐的眼神下,她捡起掉落的手机,跑去超市买了包烟。

蹲在店门口抽烟的功夫,好心的收银员叫来了救护车,把我们拉走了。

处理好伤口走出医院时,天已大亮。

晴川打了个哈欠,走向门口卖早餐的小摊。

“老板,来份豆浆油条。”

走近一看,卖早餐的老板竟是昨晚的抢劫小哥。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愣了几秒。

小哥一反应过来,拉起小推车就跑!

我偷笑,城管来了估计都没跑这快。

岂料,晴川抬脚追了上去:“喂!你跑啥!!!”

“不是,大姐你追我干嘛!不是你说的让我看见你绕道走嘛!!”小哥一边跑一边喊。

“一码归一码,你豆浆油条还没卖我呢!”

小伙推着早餐车很快就被晴川赶上。

晴川也不客气,大吃特吃了一顿。

小伙看得目瞪口呆:“大妈,不是,大姐!我真特么服了,你不单能打能跑,还能吃啊!”

晴川没搭理他,吃饱喝足后,一个闪退,我打着嗝上场了。

眼前的小吃摊一片狼藉,虽说不是我吃的,但也落入我腹中。

我不好意思的掏出手机。

“小伙子,你算算多少钱,大妈给你扫码付款。”

小哥张嘴正要说话,上下唇一张一合,又咽了回去。

“……大姐,说笑呢……咋能要你的钱呢。”

他声音发颤,眼神躲闪,晨光洒在他鼻梁上的淤青上,泛着微微红光,嘴角也裂了口子,看来被晴川打得不轻。

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疼的紧,也落了不少淤青,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做了处理,但血迹斑斑的痕迹仍留在衣领上。

我也被他打了,看来扯平了。

我轻轻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你病得很重吧?怎么还出来卖早餐?”

他一僵,望着蒸笼上升起的白雾出神。

“你很差钱?”我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还需要多少?”

他嘴唇微抖,“对不起。”

瞬间,他哭出了声,嗓音沙哑着喊出来:“我原本……是一个好人的!”

风吹过街角,卷起几张废纸和塑料袋。

远处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清洁工听到哭声,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我拉着小伙在花坛旁坐下。

阳光渐渐铺满整条街道,小伙止住了哭泣,缓缓道来:

“我查出来肺癌晚期三个月了。”

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带走,“我不想拖累家人,就想……弄点钱,走得体面点。”

他又哭了:“结果连个老人都打不过,还被揍得满地找牙。”

我轻拍了拍他的肩。

看到一旁的花儿开得鲜艳,我晃过神来:原来冬天早已过去了,眼下正是春天。

“清澜。”忽然,耳边响起晴川呼唤,“你在想什么呢?”

我轻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怎样才算优雅地离去。”

晴川不屑:“想那么多干嘛,吃饱喝足躺下就幸福。”

我笑出了声:“你说得对。”

小伙不解地看着我:“什么说的对?”

“没什么,你要是哭够了,就起来陪大姐走上一段。”

我们站起身,被阳光包裹着。俩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