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亲债有据

医院的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

有人抱着被单，有人拎着尿袋和化验单，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疲惫、僵硬、焦急，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挪。

总算排到林芷瑶了，她把银行卡递过去的时候，手心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液。

“住院号？”收费护士头也没抬。

她报出号码。

电脑屏幕反着光，几行数字跳了一下，打印机哗啦啦吐出收据。护士把票据、缴费单和卡一并递出来：“这是一阶段手术费用和押金，后面如果有追加项目，再通知你补。”

林芷瑶点点头，低头瞥了一眼票据上的数字。

¥50000.00。

和昨晚到账的那条短信一模一样。

她把押金条收好，塞进透明文件袋里。

视线右下角，蓝色光屏轻轻一闪：

【账户余额：¥326.78】

【提示：宿主当前资金状态为亏空。】

她懒得搭理系统，五万已经进了医院账上，接下来每一分钱，都得掰着指头花。

回到病房区的时候，电梯里挤满了人，陪护椅、被子、保温桶一股脑堆在一起。

她夹在中间，抱着那一摞资料，像遇到船难落水的人抱着一块浮木。

她先去护士站确认了明天的手术时间。护士翻了翻本子：“明早第二台，你今天先让家属好好休息，零点以后不能吃东西喝水。”

“好，谢谢。”她礼貌的道了声谢。

这些事忙完，林芷瑶才推开病房的门。

妈妈这几天都非常虚弱，除了上厕所和吃饭，其他时间几乎都是在昏睡，好在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一些，监护仪有规律地跳着，绿色光点一闪一闪。

她走过去，轻轻替妈妈把被角掖好，把床头那杯彻底凉透的温水倒掉，换成新的温开水，又把吸管的位置摆好。

这些事情做完，她才在陪护椅上坐下，整个人缓了一小口气。

钱交上了，手术时间也确定了，眼前这道坎，算是迈过去了大半。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小然发来的微信：

【火锅那边没再出事吧？】

林芷瑶回了句：【没事，钱已经要回来了。】

又打了一行：【你那边别再为难他了，你们平时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公司如果有人乱说，你也别搭理他们。】

正打字的时候，病区的门铃被人按响了一下，走廊里传来轮子碾地的声音，还有几声说笑混在一起，渐渐靠近。

“哎，这里这间，你看，是不是这个床号？”

“对对，说是这一层的双人间嘛。”

“是呢，是呢，别走错了。”

声音在门口停住，接着，门被敲了两下，还没等她回应，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大姑？”林芷瑶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把陪护椅往里挪了挪，“您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大姑，挽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脸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笑。后面是大伯，手里拎着一箱水果，再后面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是她堂妹小琴。

“哎呀，不来看看能行吗？”大姑一进门就叹气，“听人说你妈要做手术，我们昨晚就商量着，今天得过来看看。你一个小姑娘在医院里忙前忙后的，也不容易。”

林芷瑶去接水果：“谢谢大姑大伯，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芷瑶这丫头一个人照顾她妈，等会该怎么和她开口呢！？】

耳边突然响起这么一句细细的心声。

林芷瑶抬眼看了大姑一眼，神情却仍旧温和：“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水。”

她把水果暂时放在窗台上，从床头柜下面拖出两张小凳子，又在陪护椅旁边的小桌上倒了几杯一次性纸杯白开水。

大伯在一边看了看床上的人，摇摇头：“唉，你妈这身体本来就不顶好，前几天打电话问你，你说要做手术……”

【万一要是人撑不过去了，钱的事就麻烦了。】

又是一句心声冒了出来，林芷瑶指尖顿了一下。

读心术虽然逆天，但这个世界上，人的心思如果能被毫无遮掩的看到，是不是以后任何人都无法让自己直视了呢？

她不动声色地把水放到他们面前：“医生说手术成功的机会很大，而且如果恢复得好，后面注意调养，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也是也是。”大姑赶紧顺着她的话说道：“我们也是着急，前段时间你妈不是跟我借了一笔钱嘛，她说等出院了就慢慢还，我们也没在意。”

【本来也想等她好了再说，可现在这情况，不来看看，心里总是不踏实。】

大伯接话：“不过你也知道，你堂兄最近要结婚，房子首付还差点钱，我们手里也是真紧。”

小琴在旁边压着声音：“爸，这会儿说这个合适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合适不合适，不现在说，等她妈……到时候就更说不出口了。】

林芷瑶听着，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们来之前就打定主意，今天这一趟，说是来“探病”，其实主要是来落实一下借款的事儿。

她心里没有怪大姑、大伯。毕竟这两头，能在你困难的时候把钱借给你的，本身就很难得，证明人家是把你当亲戚的，更何况父亲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姑姑、伯伯能做到这样，她心里非常感激。

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坐回陪护椅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记得，之前一共是两笔，大姑那笔是三万，大伯那笔四万五，是这个数吧？”

大姑愣了一下，赶紧笑：“哎呀，你还记这么清楚。”

【芷瑶这孩子明理，不赖账！】

大伯咳了一声：“对！对！四万五都是转账，你妈那边有记录的。”

林芷瑶点点头：“账我不会赖的。”

她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这笔钱，是我妈跟你们借来治病的，我知道你们也是好心，帮了大忙。说实话，要不是当时那几万块，她可能撑不到现在。”

大姑脸上的笑温柔了一点：“咱们是亲戚，该帮的。”

【该帮的归该帮的，该还的还是得还。】

“不过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林芷瑶顺势接下去，“手术押金刚交完，后面还有治疗费、药费，具体要花多少，医生也说不准。”

“我就不和你们绕弯子了。”她顿了一下，“这几万，我一定会还。但肯定没办法现在就还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大伯皱了皱眉：“小瑶，你别误会，我们今天不是说现在就要你拿钱出来。”

【你要是能立刻还一部分，那当然更好。】

“只是你也知道，我们年纪大了，心里难免惦记。”大姑接了过去，“你妈这病又挺严重的，万一哪天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也怕到时候说不清楚。”

【趁人还在，赶紧把话讲明白，省得以后她闺女翻脸不认账。】

“所以呢？”林芷瑶问，“大姑你今天来，是想把之前的借条补齐，还是想让我写一份新的借条？”

话说得不轻不重。

大姑被问得一愣，笑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呢。我们还能信不过你们吗，就是简单写个字儿，省得以后糊涂。”

【最好是她自己写，把她名字也按上手印，这样就算她妈真有个万一，这钱也是能问她要的。】

心声一落，林芷瑶彻底明白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原本是她妈欠的账，现在想顺手把债主从“你妈”换成“你”，这样无论手术结果如何，这几万块都能从她身上要回来。

她心中对大姑、大伯虽然很感激，但是两人今天这个时间点过来说这件事，还是难免让林芷瑶心中有些许凉意。她语气仍旧礼貌：“大姑、大伯，你们在我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这份情谊我记下了，这笔钱我一定不会赖账。”

她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块硬纸板和一支笔，放到小桌上：“你们要不要看一下之前的转账记录？你们有记录的话，也可以拿出来，对一下金额与日期。”

大伯愣了愣：“不用不用，四万五我还能记错吗？”

【这闺女倒是比她妈利索多了。】

“那好。”林芷瑶没再多说，把纸板铺平，“我写，你们看着，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咱们当面说清楚。”

笔尖落到纸上，她动作不紧不慢地写起来：

“借条

今林芷瑶之母张婉因治疗疾病，向林××借款人民币叁万元整（¥30000.00），前述借款事实存在银行转账等凭证可查。”

她写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大姑：“这样写，有问题吗？”

大姑眨了眨眼：“你怎么写你妈名字，不写你自己的？”

【写她自己才方便以后找她要钱嘛。】

林芷瑶笑了一下：“因为事实的确是我妈跟你们借的钱，这一点要写清楚。”

她又补了一句：“至于谁来还，我们可以在下面再写一段。”

笔又落下：

“现因张婉病情，暂无还款能力。其女林芷瑶自愿在张婉该笔借款基础上承担借款的连带清偿责任。”

“还款计划如下：自张婉出院之日起计算一年内，林芷瑶按月归还，直至本金结清。”

写完，她把纸推到大伯大姑面前：“大伯，你这边我也给你立一份同样的借条，金额按四万五写，你们看看，哪儿有不放心的，我们可以调整。”

大姑皱着眉，把借条从头看到尾：“一年内还清？”

大伯也凑过来：“小瑶啊，一年会不会太久了？我们也不是催你，只是堂兄那边今年就要结婚，首付都压在那儿……”

【要是能写半年内还清就最好了，或者加一点利息也行。】

这些心声一条条从她耳边掠过，像被人摊在桌上的账本。

“我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一点了。”林芷瑶抬头看他们，“手术押金是五万，刚交。后面治疗花多少钱还不一定，医生也没办法给个准确的数字。”

“我卡里的余额，不到四百。”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卖惨的意思：“我一个人照顾我妈，还得吃饭、买药、请护工，哪一项不要花钱？这些我都得先顶着。”

“所以一年，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乐观的承诺。”

她顿了顿，又补充：“当然，如果我后面收入比预期好，我可以提前还，绝对不会拖。”

大姑张了张嘴：“那利息呢？你妈当时说要给利息的，我们想着都是亲戚，也没算利息。可现在你要分期……”

“那就按银行一年定期利率来吧。”林芷瑶几乎没犹豫，“你们觉得合适吗？”

大伯愣了一下：“咳！借钱给你们，是因为把你们当亲人看，涛子不在了，能帮我肯定得帮一把，丽敏，你说的什么话，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想着利息，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大姑还想说什么，被大伯一个眼神给瞪回了肚子里。

“大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俗话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林芷瑶看着他们，“我不想让你们觉得吃亏，也不想让别人以后说我们白借你们的钱。你们放心，这份情我是记下了的，只是现在确实没有能力马上把钱换给你们。”

她把笔端正地放回纸上：“你们要是愿意，咱们就把这欠条收了。”

小琴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忍不住开口：“爸，我觉得这样挺公平的。”

【人家都这样写了，再咬着不放就有点难看了。】

大姑看了她一眼，心声里冒出一句：【小丫头家里不当家，说话不掂分量。】

林芷瑶把这句也听得一清二楚，但也只当没听见。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行，既然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我们也就不多说了。”

“你把利息那一行也写上，按银行一年定期来。”

借条最后写成了这样：

“本借款参照借款偿还期间银行同期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

大姑、大伯在“出借人”一栏签上名字，摁了指印。

林芷瑶在“借款人张婉女儿林芷瑶，同意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栏签字，同样摁上指印。

她又让小琴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了名字。

大伯把借条小心折好，放进随身的文件袋里。

【有她这份借条，就算她妈真有个三长两短，这钱也跑不掉的。】

“那你妈手术那天，要不要我们再过来？”大姑又把笑脸端了回来，“人多也能帮忙照应照应。”

“不用了。”林芷瑶摇头，“手术那天人多反而乱，你们有心就够了。”

她把刚刚收到的收据从透明文件袋里抽出来，随手又塞回去：“等我妈出了ICU，情况稳定下来，我再带她去给你们道谢。”

大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千万别这么说，都是自家人。”

他们又在床边客气了几句，说了一些“保重身体”“注意休息”的老话，这才起身告辞。

等人走远了，走廊里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林芷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视线右下角，蓝色光屏悄悄亮出几行字：

【记录：在亲缘压力场景中，宿主首次清晰划分财务边界。】

【奖励：精神抗压＋5；魅力值上限＋10。】

【当前魅力值：50 / 60】

林芷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面板关掉。

她走回床边，给妈妈掖好被角，顺手把大姑带来的水果整理了一下，挑了几个看起来最好的，放进床头柜下面，剩下的打算转手给医生护士拿一些吃。

一切忙完，她坐回陪护椅，靠着墙，头微微往后仰了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小姐您好，我是××医院心外科主治医生郁湛行，今天下午我们会做一次术前评估。请务必在今天下午到心外科办公室找我一趟。】

末尾还有一句：“有很多注意事项要说，当面沟通比较好。”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郁湛行。

她此时不会想到，这个名字将是她未来人生里的另一个重要的“情绪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