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用完,二人并排走出书房,密布在空中的乌云散去,天晴了。
“家主,生先生,娘子醒了。”。不远处一个侍女激动道。
黎鸫和生绥对视一眼,二人连忙起身向外走去。回到主屋,除了黎澄夫妇,生笑,秋妈妈还有照顾黎意安的几个侍女都围在床边,整个屋子里充满喜悦。
黎鸫掀起围帐走了进去,黎意安一下就发现了他。
“阿翁。”
婢女散开,黎鸫走到床边,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黎意安的头。
“阿翁,阿娘说我们已到了浔阳,您说过江南地界风景极美,您何时才能带平遇去啊?”黎意安语气中含着期待。
黎鸫慈爱地看着黎意安笑道:“等平遇的病养好了,阿翁就带你去,先让生阿翁为你探脉可好?”
黎意安缓缓点头:“好。”
黎鸫让开后,生绥上去帮黎意安把脉,屋子里也变得安静。
一刻钟后,生绥松开黎意安的手腕。
“笑儿,你再去熬一副白虎加参汤。”
“是,师父。”生笑拱手行礼后退下。
“等服下这参汤,这孩子就没事了。”生绥对着屋内的众人说完又对黎澄道:“贤侄,备上笔墨。”
“是,叔父。”
黎澄吩咐小厮拿来笔墨纸砚后,生绥坐在桌案前写起了药方,待到字迹干得差不多,他拿起来看了两眼。
“这是养身子的药方,等笑儿回来,我便让他回去抓上三个月的药。”
“叔父,平遇的身子——”许荷有些顾虑。
“不必忧心,那参汤是我改良过的,一碗下去平遇便不会再发热了。”生绥折着药方解释道。
等生笑端来参汤,许荷喂黎意安服下,到了夜里黎意安的烧真真退了。
也的确如生绥所说的那样,黎意安喝完参汤后,一连几日都不见得发热,身体渐渐恢复。
“阿娘,我能再吃一块茯苓糕吗?”黎意安坐在床上对着许荷撒娇。
“不能再吃了,阿娘让秋妈妈给你做些甜粥可好。”许荷温声否决。
黎意安蔫了一下,不过她很听许荷的话,也知道许荷是为了自己好,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
许荷轻抚了下女儿的头,这几日眼看着黎意安的状态是越来越好了,她的状态也跟着好了不少。
这时秋妈妈急匆匆的来到屋子里。
“何事?”许荷抬眼望向秋妈妈。
秋妈妈缓了缓开口道:“少夫人,江家派人送来了东西。”
许荷皱起眉疑惑道:“浔阳哪个江家?”黎鸫在浔阳确有几家姓江的故交。
“不是浔阳的,是京都江家。”
许荷微微仰头定睛看着秋妈妈,似是在问她可是真的。
秋妈妈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派何人来的?”许荷坐正摆好自己的衣裙。
“江家长子江未年。”
许荷眉头舒展,“江未年?”语调疑问,似是在疑惑来人竟会是他。
许荷微微看了黎意安一眼:“平遇阿娘去招待客人,让秋韵陪你玩可好?”
秋韵是秋妈妈的侄女,大黎意安四岁。
“好,阿娘您去招待客人吧。”黎意安看着许荷眼睛亮亮的。
许荷看出她的心思,笑着伸出食指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即拿了一块茯苓糕掰成两半递给黎意安:“只可吃这最后半块,多了不易消化。”
黎意安开心吃着,眼睛笑成了月牙。
许荷无奈摇摇头站起身:“秋韵看好娘子。”
“是,少夫人。”立在秋妈妈身后的秋韵应答。
春寒料峭天气变化多端,秋妈妈拿过小丫头手中的披风为许荷披上,主仆二人跨门而出。
正厅内,江家来人坐在椅子上,屋内摆满了他们送来的礼品,侍女为他们添上茶水,坐在首座的男子,剑眉入鬓,凤眼微挑却又带着柔和,鼻梁高直,轮廓锋利,身上带着肃杀气息。
他规矩的坐在那里等待着这里的主人前来。
竹帘被人从外掀开,许荷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衣裙,头上带着珠花和素钗,尽显她当家主母的风范。
江未年看到来人站起身来拱手行礼:“未年见过许叔母。”
“不必多礼快起身。”许荷温声开口。
“你世叔他们今日外出不在府内,倒是让你赶不巧了。”许荷坐在上座,随后又伸手示意江未年坐下。
江未年顺势坐下:“叔母初闻京都之事时,父亲勃然大怒,想帮黎家,却因人远在边疆无能为力。”
许荷听到他的话眸光一凝,眉尖轻轻一蹙,不等她开口,江未年又接着道。
“父亲母亲心中愧疚,得知意安阿妹遭受无妄之灾,便托我此次回京述职时,顺道来浔阳送些补身子的药来。”他说完便有人上去打开了几个箱子。
许荷看了一眼,箱子里的草药许多都为天材地宝,为一个孩童准备这么多药,江家也是下了血本了。
“意安的身子已好了许多,这些药材她怕是用不上的。”
“叔母您放心,这些全是我和阿弟四处搜寻来的。”
许荷微微笑着摇头打断了江未年的话:“我并不是不肯接受这些药材,而是意安的身子经由生先生照料已然大好,这些还是带回边疆用在将士们身上更好。”
江未年闻言暗下的眼神又亮起来:“是未年狭隘了,这些药材留一些意安所需的,剩下的再带回边疆。”边疆战场确实更需要这些,许荷能想着这点无形中使江未年对她的态度更加尊敬。
“嗯,也请让江兄与阿姊不必愧疚,当时的情况就算你们全在,结果亦不会改变。”许荷眼神微黯。
“未年,这个请交到你父母手上,如今黎家身陷囹圄,江家与黎家的婚约就此退了吧。”秋妈妈走到江未年身前将手中的退婚书递给他。
江未年心头一震,迅雷不及躲开秋妈妈递过来的退婚书,他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
“叔母,未年此次前来还有母亲的嘱托,她早早猜到黎家会因此退婚,但江家不会背信弃义,还望叔母再三考虑。”
许荷轻摇了摇头准备开口,屋外却传来了脚步声,竹帘再次被掀开,黎澄身着墨绿官服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未年见过世叔。”
黎澄大致看了眼室内的状况后,朝江未年摆手:“坐。”
随即自己径直到许荷旁边的位置坐下。
黎澄喝了口下人上的茶,摩挲着手上的扳指。
“未年,订下黎江两家婚约时,你阿弟与意安都尚未出世,且黎家恐被宁王记上一笔,我们不愿江家也因此沾染上。”
江未年看着黎澄的眼神欲言又止。
黎澄抬手制止:“你还要回京述职,边疆到浔阳需横跨京都,勿引圣上不满。”
“世叔放心,我与原将军兵分两路,且我出发早几日到时在京都旁的城池与他们汇合。”
黎澄微微摇头:“如今暗地里盯着黎家的人只多不少,你到这来,那鸽子都不知飞往京都多少只了,圣上必定会得知,我会让父亲修书一封,送到圣上手中。”
“是未年思虑不周,多谢叔父。”江未年未曾想到黎澄说的那点。
“你还是要尽早出发,多待一会儿,就多惹眼一些。”
江未年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只是父亲修的这封信,请世叔和叔母务必看完。”他说着将信递到了黎澄手中。
黎澄看着手中的信封,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父亲说,来日等他归京,少不得来黎家叨扰叔父,我们两家交好多年,就算黎家落寞了,也一如往昔。”郑重的说完这句话,江未年拱手行礼。
“未年告退。”
黎澄夫妇二人沉默了一会,黎澄拆开信封和许荷一同看了起来,突然许荷掩唇轻笑一声。
“笑什么?”黎澄转头询问。
“这么多年未见,没想到江兄还是如此,未年和他父亲长得真像,恍惚间让我想到了多年前。”这么说着许荷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哈哈哈,山至,荷妹,我与韫娘就要成亲了,你二人怎么还没动静。”年轻时的江景峰跑到凉亭下。
黎澄看着脸色通红的许荷微微笑着:“江兄勿要调侃我与荷娘了,我们虽已订婚,但她年纪还小,太保是要多留她几年的。”
江景峰摸着下巴眼睛一转:“是这个道理,毕竟你长荷妹三岁。”
“江兄!”黎澄无奈扶额,这可真是他与许荷之间的硬伤。
“好好好,我不说了,实话而已,你们俩继续喝茶吧,我去接韫娘看戏了。”说完江景峰又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黎澄也想到了那段时光,年少时江景峰夫妇二人与他们二人就极为要好。
“是啊,江兄他还是如此豁达率真。”往事回首,其中美好言不尽。
黎府外,江未年最后看了看黎府的牌匾。
“整队,启程!”江未年利落的翻身上马,跟着他的十来人也整齐划一的上马,后面还有一辆装东西的马车。
连绵的雨下着,一小队人都往身上套上了蓑衣。
“将军,我们的人都在城郊等着,赶了几天的路,要不要找个地方落脚?”一人控制着马缓缓到江未年身旁。
“不用,与他们汇合后即刻启程。”说着江未年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再坚持坚持,我们得尽快到京都,到时再调整。”
“是!”
雨水不断,街上没什么人,江未年很快便与队伍接头,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四日后到达京都旁的城池颍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