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棒的海洋在沸腾,尖叫声几乎要掀翻体育场的顶棚。
我坐在内场第一排正中,位置好得过分,能看清他额角滑落的汗珠,和脖颈上绷紧的弧线。
郑朋,这个名字裹挟着山呼海啸,砸进耳膜。
他不再是记忆里那个穿着洗白校服、沉默寡言的清瘦少年,他是舞台中央光芒万丈的神祇,每个眼神、每个舞步都精准地煽动着万人的狂热。
我攥着手里冰凉的应援棒,指节发白。
周遭的喧嚣是隔着一层玻璃的,嗡嗡作响,却不真切。只有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肋骨。
一曲终了,音乐暂歇。
他扶着立麦微微喘息,汗湿的发梢贴在额前,目光扫过台下,那片狂热的海。
然后,他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穿过晃动的灯牌和挥舞的手臂,笔直地、准确地,落到了我脸上。
时间有片刻的凝滞。
他忽然弯下腰,蹲在了舞台边缘,离我不过几步之遥。
耀眼的追光灯跟着他,将他牢牢钉在那方明亮里,也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我错愕的脸。
他隔着一小段喧嚣与时光,用那双被无数镜头特写、被千万人爱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那里面没有舞台上的霸气或撩拨,只有一种我几乎要认不出的、深不见底的沉寂,和最深处一丝极力压抑的、熟悉的什么。
他凑近立麦,音响里传来他带着喘息的轻笑,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被麦克风放大,清晰地钻进全场每一个角落,也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进我的耳膜。
“第五年,”他开口,声音透过电流,有种砂砾般的质感,响彻在骤然安静了几分的场馆里,“终于等到我的观众,对号入座。”
“轰——”的一声,更大的尖叫浪潮淹没了一切。所有人都在为这突如其来的、疑似“宠粉”的互动疯狂。
只有我,浑身冰凉地僵在座位上,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锈死的锁。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更久远的画面,是他嘶哑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尖锐恨意的声音:“滚!滚去你的国外!滚得越远越好!你看不上这里,看不上我,总有一天……”
后面的话模糊了,只记得那时他通红的眼眶,和我自己决绝转身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痛。
原来,有些话,比“我恨你”更难忘。
演唱会是如何结束的,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他在漫天飞舞的小鱼彩带和震耳欲聋的安可声中深深鞠躬,起身时,目光似乎又掠过我的方向,短暂停留,然后归于一片沉沉的、我看不懂的深邃。
人群缓慢出场,我被裹挟着,像一尾缺氧的鱼,艰难地挪到停车场。
冰凉浑浊的空气灌入肺里,才让我找回一丝清明。找到自己的车,手指发颤地去按车钥匙。
“嘀”一声,车灯闪烁。
一个人影猛地靠了过来,带着一股未散的、舞台特有的热力和淡淡的汗味。我吓了一跳,仓皇抬头。
是郑朋。他已经换下了舞台装,一身低调的黑色运动服,棒球帽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巨大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睛,我认得。
他没给任何反应时间,直接伸手,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口罩。
停车场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那张被无数高清镜头追逐、被粉丝细细临摹的面容,此刻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
我想起当年那个骄傲又自卑的少年,想起他家徒四壁的屋子和总是洗得发白的衣服,想起我递过去的留学通知单,和他瞬间惨白的脸。
我以为的“未来”和“前程”,于他而言,是不是也曾是这样血淋淋的、需要豁出命去搏的荆棘路?
“郑朋,我……”喉咙堵得厉害,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我要说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我,那双在舞台上能掌控万千情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慌乱。
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我,却在半空中蜷缩成拳,指尖微微颤抖。最终,那只手落下来,没有碰到我,却猛地攥住了我大衣的袖口,用力到指节泛白。
布料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骨节分明、如今被无数人赞美的手,此刻正不体面地、近乎卑微地攥着一截陌生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破碎的颤音,混着一丝绝望的希冀,在空旷冰冷的停车场里,微弱地回荡:
“现在……”
他顿了顿,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断断续续的字句:
“我……我买得起票了。任何时间,任何航班,头等舱……”
他终于抬起眼,那双漂亮的、此刻蒙着一层清晰水光的眼睛,乞求般地望进我眼里,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能…能买你一张回程票吗?”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他走了。
酸涩感从心口蔓延到眼眶,鼻腔刺痛。我弯腰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将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密闭空间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他留下的那句话,在耳边无限循环。
五年光阴,我以为早已封存的过往,原来只是结了层薄冰,他一句话,就轻易凿开裂缝,底下仍是滚烫的岩浆。
直到那个雨夜,加班到凌晨,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公寓楼下。远远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撑着黑伞,靠在湿漉漉的墙边。没有保镖,没有伪装,只有一身最简单的黑衣,被雨水打湿了肩头。是郑朋。
他看见我,站直了身体。雨水顺着伞沿淌下,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走近。昏暗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雨了,”他开口,声音很哑,带着雨夜的湿气,“想起以前,你总不爱带伞。”
一句话,轻易击溃我所有伪装。是啊,以前。
以前他会把校服外套撑在我们头顶,一路跑过雨后的青石板路。以前他会嘲笑我笨,然后把唯一的伞倾向我这边,自己淋湿半边肩膀。
我停下脚步,隔着几米的雨幕看他。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不知道是赶通告的劳累,还是别的什么。
曾经那个锐利如刀的少年,被岁月和名利场磨出了更深沉的轮廓,可眼底那点执拗的光,却似乎从未熄灭。
“郑朋,你这样……”我声音干涩,“被人看到怎么办?”
“看到就看到。”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舞台上的光芒,只有淡淡的疲惫和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我站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不是来跟你讨论公关危机的。”
他朝我走近两步,伞面微微倾斜,替我挡开飘散的雨丝。
我们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冲刷后、依旧残留的、很淡的香水味道,和一丝更凛冽的、属于夜晚的气息。
“那张回程票,”他低头看我,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我买了。航班号不重要,时间你定。是头等舱,有宽敞的座位,有热毛巾,不会再让你像当年挤经济舱那样,缩在座位里腿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融进淅沥的雨声里,“我只想问你……这次,愿不愿意让我,去你的登机口接你?”
雨点敲打着伞面,啪嗒,啪嗒。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被透明塑料袋仔细包裹的东西。塑料袋被雨水打湿,里面透出廉价但鲜艳的颜色。
是一只纸叠的星星。和当年那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黯淡了些,边缘也有些磨损。
“当年那只,你大概早扔了。”他把星星轻轻放在我冰凉的掌心,塑料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我照着记忆,叠了五年。这是第……不知道第多少只。总想着,万一呢。”
星星躺在手心,没什么重量,却烫得惊人。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滑过他的鼻梁,下颌,最后没入衣领。
他看着我,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点方寸之地。
雨越下越大了。远处有车灯扫过,照亮他湿漉漉的眉眼,和眼中那簇微弱却固执燃烧的火苗。
我握紧了手心那颗被塑料纸包裹的星星。
五年光阴,大洋两岸,人潮汹涌,名利沉浮。
他挣扎着,从泥泞里爬到云端,却固执地叠着一只只廉价的星星,守着少年时一句没来得及兑现的诺言,和一个早已转身的背影。
酸涩感终于冲垮堤坝,从眼眶涌出,滚烫,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气音。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我湿漉漉的脸颊。动作生疏,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这次,换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他把伞彻底倾向我,自己大半个肩膀暴露在雨中。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重新退回到我们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像是划下一个等待的结界。
“航班号,”他最后说,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此刻我的模样刻进脑海,“发到我旧手机。或者……直接来后台找我。我一直都在。”
说完,他转过身,撑着那把黑伞,慢慢走进迷蒙的雨幕里。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远,直到彻底融入夜色和雨丝之中,再也看不见。
只有我手心里,那颗被体温和雨水濡湿的纸星星,棱角分明地存在着。
雨声淅沥,街灯昏黄。我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握紧的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摊开手,那颗褪色的星星静静躺在湿漉漉的掌心,边缘被雨水洇出更深的痕迹。
楼上传来窗户关上的闷响,雨势似乎小了些。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潮湿的夜色里显得刺眼。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还停留在几天前的“等你的航班号”上。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良久。然后,我点开短信界面,新建,输入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心跳。
我慢慢打字,雨水沿着发梢滴落,在屏幕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明天下午三点,”我按下发送,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雨夜清冽又潮湿的空气,看着短信显示“已送达”,又过了几秒,变成“已读”。
没有回复。但我知道,他收到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点黯淡的月光,照在积水的路面上,泛着细碎的、粼粼的光。我转身,走向公寓大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又一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温暖的灯光涌出。我踏进去,反手关上门,将潮湿的夜和未决的纷乱暂时关在身后。
手心里,那颗被体温烘得微暖的纸星星,轻轻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旁边,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亮起,一条新信息弹出来,只有两个字,带着五年小心翼翼,又破釜沉舟的温度: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