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人记得记念日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覆盖在城市上空。位于市中心顶级地段的“云巅”公寓2701室,落地窗映出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室内灯光是经过智能系统精心调校过的“居家温馨”模式,暖黄的光晕洒在意大利极简风格的家具上,每一寸都彰显着昂贵与格调,却也精确地丈量出一种疏离。

苏晚独自坐在足以容纳八人的长餐桌一端,面前摆着两份精心烹制的西冷牛排,配着醒到恰好时辰的红酒。牛排边缘的油脂已经微微凝固,失去刚出锅时嗞嗞作响的诱惑。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22:47。

今天是她和陆廷渊结婚两周年的纪念日。

当然,这只是她单方面记得的日子。那份签于两年前、条款清晰到冷酷的《婚前协议》附件里,明确写着“双方无需纪念任何形式上的婚姻节点”。所以,餐桌对面那个位置空着,是再正常不过的履约表现。

她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肉质依然上乘,但凉了的肉,总归少了些灵魂。她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对面空椅背后墙上的抽象画上——那是她刚搬进来时买的,陆廷渊当时只是瞥了一眼,未置可否,但也没有让人撤掉。这大概算是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和平共处”模式。

两年了。法律上是夫妻,生活中是室友。他住主卧,她住次卧;他掌控着星途科技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早出晚归,她在自己的设计工作室里追逐梦想;除了每月固定打入她账户的、远超协议数额的“家庭开支”,以及偶尔在公寓公共区域不可避免的碰面时,那声冷淡而礼貌的“早”或“嗯”,他们几乎没有交集。

直到最近两个月,有些东西似乎……微妙地变了调。

起因是她所在的“初芒”设计工作室,意外接到了星途科技一个边缘子公司的UI优化外包项目。项目不大,但对接过程异常顺利,甚至最后呈交的设计方案,得到了对方技术总监的高度赞扬,并直接推荐到了集团总部一个更重要的新项目——“星海”智能生活生态的视觉设计竞标。

她凭借实力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入围最终轮。而今天下午,竞标结果公布,“初芒”工作室,或者说她苏晚,成为了“星海”项目的首席视觉设计师。

消息传来,工作室沸腾了。这意味着不仅是一笔丰厚的报酬,更是踏入顶级科技公司核心项目圈的入场券,是行业内的金字招牌。同事们欢呼着要庆祝,苏晚笑着应下,心里却莫名划过一丝疑虑。这一切,顺利得有些超乎寻常。

手机震动了一下,将苏晚从思绪中拉回。

是夏星眠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带着惯有的活力与一点点抱怨:“晚晚!恭喜啊!我就知道你一定行!……哎王姐你别拉我,我跟我闺蜜说句话!……晚晚,回头庆功宴必须叫我!我这儿快被烦死了,王姐又想让我跟那个谁炒CP,顾夜寒那张脸今天冷得能冻死人,烦!”

苏晚唇角弯了弯,回了句:“恭喜收到。你先顾好自己,别跟顾总硬顶,好好沟通。”顾夜寒,夜影娱乐的掌门人,星眠的老板,也是她那位神秘隐婚丈夫。苏晚和夏星眠是大学上下铺,这份友谊在浮华的娱乐圈里显得格外珍贵,彼此知晓对方最大的秘密。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跳出来,来自苏清颜:“小晚,刚下手术台,看到好消息,真棒。注意休息,别太累。另外……上次你问我的事,我仔细想了想,如果一个人持续对你释放与协议无关的、超乎寻常的‘善意’,或许,可以尝试观察背后的动机,而不仅仅是戒备。”文字冷静理性,符合她急诊科医生的身份。苏清颜是苏晚的远房表姐,关系不算极亲近,但每年家庭聚会见面,加上性格投契,倒也成了可以说些体己话的人。苏晚曾隐晦地向她提过陆廷渊近期的“异常关照”。

闺蜜和姐妹的关怀让室内的清冷感驱散了些。苏晚正要回复,玄关处传来智能锁识别成功的轻响。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陆廷渊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黑色羊绒大衣,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室外的一丝寒冽水汽。灯光下,他的面容英俊得极具压迫感,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地抿着,透出生人勿近的冷峻。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让他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一点属于夜晚的真实。

他的目光掠过餐桌,在苏晚身上停留了半秒,又扫过对面那份未动的牛排和红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没休息?”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吃了点东西。”苏晚放下刀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和他一样平淡,“你吃过了吗?”

“应酬,用过了。”陆廷渊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解开西装扣子,朝书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星海’项目,恭喜。”

苏晚心口微微一跳。他知道了。而且,是主动提起。

“谢谢。”她斟酌着词句,“我会尽力做好,不辜负……这次机会。”

陆廷渊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静谧的寒潭,让人看不清底下是何种涌动。“不是机会,”他纠正,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重量,“是评审组一致认可的结果。星途只看能力。”

他的肯定,比甲方任何夸赞都让苏晚心绪起伏。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明白。”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极轻微送风声。

“下周,‘星海’项目正式启动会,也是与夜影娱乐合作发布会的预热宴。”陆廷渊忽然说,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工作,“你作为首席设计师需要出席。请帖会送到你工作室。”

夜影娱乐?顾夜寒的公司?苏晚抬头:“好的,我会准时参加。”

陆廷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他似乎犹豫了一瞬,背影微微停顿,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关上了书房的门。

苏晚轻轻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每次和他对话,哪怕只有寥寥几句,也仿佛耗神。她看着对面早已凉透的牛排,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开始收拾。

将餐具放入洗碗机,擦净桌面。路过客厅时,她注意到陆廷渊随意搭在沙发上的大衣。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想帮他挂进衣帽间。拿起大衣的瞬间,一股清冽的雪松木质香混杂着淡淡的酒气袭来。他今晚确实喝了酒。

就在这时,一枚小巧的、闪着幽微银光的东西,从大衣内袋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柔软的地毯上。

苏晚弯腰拾起。

那是一枚胸针。造型非常独特,不是常见的花卉或珠宝款式,而是一颗抽象化的、带着锐利棱角的星辰,中心镶嵌着一粒极小的深蓝色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星空般的微芒。工艺精湛,设计感极强,但材质看起来并非昂贵珠宝,更像是某种特殊的合金,带着岁月摩挲过的温润质感。

她从没见过陆廷渊佩戴胸针,也从未在他任何物品中见过这样一件饰品。它看起来……有些旧了,却显然被保存得很好。

是他的吗?还是……别人的?

苏晚的心轻轻一沉。协议里除了财产和隐私条款,对彼此的私人生活和情感归属并无限制。理论上,他拥有任何私人物品,甚至……心里有别人,都与她无关。

她捏着那枚冰凉的胸针,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书房门。里面的灯亮着,隐约能听到他低沉地讲电话的声音,大概是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最终,她没有去敲门询问,也没有将胸针放回他的大衣口袋。而是将它轻轻放在了客厅的边几上,一个他进门一定能看到的位置。

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苏晚闭上眼睛。今晚陆廷渊那句“星途只看能力”还在耳边回响。真的只是能力吗?那枚陌生的胸针,和他近两个月来似有若无的关注,像两道微妙的光束,交叉投在她心头的迷雾上,却照不亮前路,只让那迷雾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书房的灯光透过门缝,在昏暗的客厅地板上切出一小片亮斑。陆廷渊结束了通话,捏了捏眉心,倦意更浓。他今晚确实喝了不少,为了敲定一个关键的合作条款。

起身准备回卧室休息,目光掠过边几,骤然停住。

那枚星芒胸针,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走过去,拿起胸针,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唤醒了某些深埋的记忆。母亲弥留之际,将这枚她自己设计的胸针放在他手心,说:“廷渊,别像妈妈一样……被华丽的金丝雀笼困住一生。要找到让你心魂自由的那个人,哪怕她像星星一样,看起来遥远又带着棱角。”

他嗤之以鼻,将胸针锁进抽屉深处。自由?爱情?不过是软弱和麻烦的根源。

直到两年前,家族逼婚达到顶峰,他需要一个婚姻来抵挡无休止的麻烦,而她——苏晚,一个背景干净、拥有独立事业、看起来绝不会纠缠的聪明女人,出现在协议的另一方。

结婚当晚,他鬼使神差地翻出了这枚胸针,放进了西装内袋。为什么?他不知道。或许只是一种讽刺性的纪念。

而刚才……他记得胸针明明在大衣内袋。是她拿出来的?她看到了?她……会怎么想?

陆廷渊攥紧了胸针,棱角刺痛了掌心。他看向苏晚紧闭的卧室房门,眼神复杂。最近他确实插手了她的一些事,暗中扫清了那些可能阻碍她才华施展的蠢货和潜规则。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保证“星海”项目视觉部分的质量,确保投资回报。

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将胸针重新放回内袋,转身走向主卧。只是脚步,似乎比平日沉重了半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顶级会所包间内)

“秦总,这是您要的资料。”助理将一份轻薄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被称为秦总的男人,秦浩,约莫四十岁,面容斯文,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精明而锐利。他端起酒杯晃了晃,慢条斯理地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简要的文字报告。照片主角是陆廷渊和苏晚,不同场合,但陆廷渊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苏晚身上,尤其是今天下午在“星海”项目结果宣布的小型会议室外,陆廷渊侧身听苏晚说话时的侧脸,角度抓得微妙,那专注的神情,绝不仅仅是对待一个普通合作方。

报告则列出了苏晚的基本情况,以及她与夏星眠(夜影娱乐当家花旦)、苏清颜(市一院急诊科医生)的社会关系网络。

“苏晚……设计师。”秦浩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陆廷渊啊陆廷渊,真是意外之喜。一直以为你是没有缝隙的冰山,原来软肋在这里。”

他看向助理,眼神渐冷:“继续跟,细节越多越好。另外,查查顾夜寒和傅斯年,他们和陆廷渊走得近,或许……能成为撬动冰山的支点。”

助理恭敬应是,退了出去。

秦浩独自品着酒,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喃喃自语:“好戏,才刚刚开场。就从这位……苏设计师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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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