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香樟叶的清苦,混着墙角野菊若有似无的甜香,穿过青藤攀援的江城一中教学楼。深绿的藤蔓顺着米白色的墙沿蜿蜒生长,卷须轻轻勾住斑驳的窗棂,风一吹,叶片便簌簌轻响,抖落几片泛黄的樟叶,打着旋儿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风里还带着夏末残留的余温,却已褪去了暑气的黏腻,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淡香,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连胸腔里都浸满了初秋的清爽。
许桅梦抱着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课本,牛皮纸的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站在高一(3)班的门口,指尖把藏青色的书包带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指腹泛白。书包是母亲连夜洗干净熨平的,连拉链都擦得锃亮,她的校服也是刚熨烫过的,笔挺的衬衫领口没有一丝褶皱,衣角还带着淡淡的樟脑丸气息,与周遭空气中混着少年汗味、新书本油墨香的青春气息,有些格格不入。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白球鞋的鞋尖,鞋面的帆布沾了一点走廊的灰尘,是刚才挤过校门口人流时蹭上的,她下意识地用脚尖蹭了蹭地面,却只让那点灰印更明显了些。
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两侧的窗户,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金晃晃的,像撒了一地碎金,也落在她的白球鞋上,鞋面的帆布被光影染得忽明忽暗,连鞋边的橡胶都泛着暖光。教室里的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刚经历过中考厮杀的少年们,带着卸下重担的雀跃与初见的生涩,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互相打探着彼此的名字、毕业的初中。有人趴在桌上,炫耀自己的中考分数,指尖点着成绩单,眉飞色舞;有人围在窗边,讨论新学校的食堂,说听说三楼的糖醋排骨是招牌,还有人拿着刚领到的课程表小声抱怨,说高一的课表排得太满,连午休都少了半小时,细碎的话语交织成一张鲜活的网,将整个教室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都飘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热闹。微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卷起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过课桌,擦过崭新的课本封面,又轻轻扬起许桅梦乌黑的长发,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更衬得这秋日常有的爽朗,也让她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几分。
“同学,你也是三班的?”一个清亮如风铃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打破了许桅梦的怔忡。
她猛地回过神,抬头便撞进一双弯弯的笑眼。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黑色的皮筋上系着一根浅粉色的发带,发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鬓角,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她的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徽章,银质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边缘还刻着 tiny的一中校徽,脸颊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像熟透的苹果,透着健康的朝气,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操场跑过来。“同学你好,我叫花夏,你也可以叫我花花,或者夏夏!”女生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热情,伸手轻轻拉了拉许桅梦的衣袖,“我刚看你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是不是还没找座位?我坐在第三组第四排,旁边正好是空位,快来呀,咱们以后就是同桌啦!”
许桅梦点点头,指尖松开了书包带,跟着花夏穿过课桌间的过道。鞋底蹭过刚打蜡的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般细碎,也像她此刻怦怦乱跳的心跳。周围有不少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友善,也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直白,有人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指着她小声议论,让她忍不住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些许局促,连脚步都放得更轻了。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教室后排,却被窗边的一个身影牢牢绊住,再也移不开。
男生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独占着一张两人桌,旁边的空位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处挂着一枚金属的物理公式挂件。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挺拔的青松,连坐姿都透着一股规整的劲儿,正低头翻着一本崭新的《高中物理必修一》,书页被他翻得轻轻作响,指尖划过纸页的动作轻缓却利落。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他乌黑柔软的发顶跳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线条利落的下颌,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他的睫毛很长,浓密得像小扇子,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唇线分明,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疏离,却又不显冷漠。他握笔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正用一支黑色水笔在书页的空白处轻轻标注着公式,字迹清隽挺拔,动作干净利落,透着一股旁人难以打扰的专注劲儿。在阳光的照映下,他的侧脸更显棱角分明,眉眼间藏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意气风发,连翻书的动作,都成了教室里最安静的一道风景。
“那是陆云起,”花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笑意,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们班的中考状元,也是班主任临时指定的班长。听说脾气有点冷,平时不爱说话,独来独往的,但理科超厉害的,尤其是物理,满分进的一中呢!咱们江城中考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听说全市没几个人做对,他居然拿了全分,简直是大神级别的人物。”
许桅梦微微睁大了眼睛,心里掠过一丝惊讶,连攥着课本的手指都紧了紧。江城的中考物理向来以难度大著称,每年都有不少尖子生栽在这上面,她自己中考时物理就扣了3分,至今想起那道力学大题,还觉得有些遗憾,反复复盘了好几遍。物理满分?那得是多厉害的人物,思维得有多缜密。她忍不住又悄悄抬眼望了过去,恰好看到陆云起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在书页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
话音刚落,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陆云起像是察觉到了两道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忽然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秋日里无风的湖面,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许桅梦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了一拍,连呼吸都顿了半秒。她慌忙移开视线,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手指紧紧抠着牛皮纸的边角,连指节都泛了白。高中的第一个瞬间,竟被这样一双沉静的眼睛撞得措手不及,让她有些手足无措,连脚步都顿在了原地。
“你好,我叫许桅梦。”她在花夏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刚放下书包,把牛皮纸包着的课本轻轻放在桌角,还没来得及平复心跳,就听到身旁传来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像山涧里的清泉,带着些许凉意,却格外舒服,顺着耳膜钻进心底。
许桅梦转头,只见陆云起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物理书,身体微微侧向她这边,手肘撑在桌沿,眼神平静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像冰面化开了一道细缝,让他那张略显清冷的脸柔和了不少,连眼底的疏离都淡了几分。“欢迎你,许桅梦同学。”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温和,像夏日里傍晚的晚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拂去了心头的燥热,“我是陆云起,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无论是学习还是班级里的事,都可以跟我说。”
许桅梦愣了一下,脸颊上的潮红又深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校服衣角,指尖微微用力,把布料攥出了几道褶子,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许桅梦……”声音细若蚊蚋,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连窗外的风声、教室里的喧闹声都变得模糊。她感觉整个九月的燥热,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心口,即使有微凉的风吹过,也抚不平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让她有些憋闷,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心里藏了一颗刚种下的种子,悄悄发了芽。
“给。”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缕清甜的栀子花香气,陆云起的手递到了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掌心躺着一颗包装素雅的糖果,白色的糖纸上印着小小的栀子花图案,淡绿色的枝叶缠绕着花瓣,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清清淡淡的,不甜腻,却格外好闻。“栀子花味的糖,给你。”陆云起的声音依旧温和,指尖轻轻托着糖纸,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许桅梦连忙伸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掌心,对方的指尖微凉,像初秋的露水,让她像触电般缩回了手,脸颊更烫了,连耳朵尖都红得通透。“谢谢你,陆云起。”她低着头,看着掌心的糖果,声音依旧不大,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指尖轻轻捏着糖纸,能摸到里面圆润的糖块。
“没事,别跟我客气。”陆云起收回手,重新拿起桌上的物理书,指尖翻过一页,嘴角的笑意似乎又深了那么一点点,连握着笔的手指,都松了几分。
“没有我的吗?”旁边的花夏立刻凑了过来,胳膊肘撞了撞许桅梦的胳膊,故意酸溜溜地说道,还冲陆云起挑了挑眉,一脸“我都看见了”的促狭,“陆大班长,你这也太偏心了吧,我跟你可是初中同学,都没见过你给我糖吃!”
陆云起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没了,就带了一颗,下次给你带双份。”
花夏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故作不满地嘟囔道:“偏心!刚认识就胳膊肘往外拐啦?果然新人就是不一样!”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满是笑意,还偷偷冲许桅梦眨了眨眼,显然只是在开玩笑,丝毫没有真的生气。
许桅梦看着手中的栀子花糖,又悄悄瞥了一眼身旁重新投入书本的陆云起,他的侧脸依旧在阳光里,安静又耀眼。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纸,清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混着窗外香樟叶的清苦,成了独属于此刻的味道。心里那份憋闷的燥热,渐渐被一种柔软的暖意取代,像温水漫过心田,轻轻柔柔的。
这时,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卷起樟叶的清香,拂过窗沿的青藤。许桅梦把栀子花糖轻轻放进校服口袋,指尖还留着糖纸的微凉,抬眼看向黑板上方的“高一(3)班”四个字,又不经意间扫过后排的陆云起,他已经重新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暖得让人安心。九月的风还在吹着,香樟叶的清苦与栀子花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成了她高中生涯最初的记忆底色,温柔又鲜活,刻进了初秋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