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物理竞赛的选拔通知,被教务处的老师用透明胶带平整地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最显眼处,白底黑字的纸张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冷光,“集训小组”“校内选拔”“省级决赛资格”几个加粗的字眼,攥住了不少理科生的目光。许桅梦挤在人群末尾,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在那行字上停顿了许久,指腹微微发烫。
物理向来是她最薄弱的学科,公式记不牢,受力分析总绕晕,大题更是常常无从下笔,每次物理考试的分数,都能把她的总成绩拉下一大截。可她的目光在“集训成员可共享核心资料”“组长由年级物理第一担任”这两行字上反复流连,心里那点隐秘的小心思,像春草一样悄悄冒了头——她知道,这次集训的组长,十有八九是陆云起。只要报了名,就能名正言顺地待在有他的小组里,能光明正大地听他讲题,甚至,能拿到他亲手整理的、被全年级奉为至宝的物理资料。
对她而言,这场竞赛从来不是什么证明实力的舞台,而是一个能悄悄靠近他、再多靠近一点的契机。哪怕知道自己物理底子差,哪怕清楚选拔通过率低得可怜,她还是攥紧了衣角,在报名单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用力到几乎戳破纸张。
不出所料,三天后的名单公示里,陆云起的名字赫然列在集训小组组长的位置上,旁边还标注着“负责资料整理、集训答疑、成员辅导”。许桅梦藏在翻开的课本后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连耳尖都悄悄染上了浅红。他的物理有多厉害,她再清楚不过,每次考试物理几乎都是满分,错题本整理得比教科书还工整,解题思路清晰到让老师都赞叹,他整理的资料,更是被同学们偷偷复印传阅,谁能拿到一份,都像是握了提分的捷径。
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开口的场景,攥着笔记本走到他座位旁,轻声问“组长,请问竞赛资料什么时候能发呀”,或是“我物理不太好,能不能麻烦你多指点一下”,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总能看到,陆云起的座位旁围着三五成群的集训成员,他低着头,指尖指着草稿纸上的公式,耐心地讲解难题,声音温和又清晰;也总能看到,齐语苏抱着物理习题册,自然地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两人头挨着头,笔尖在同一张草稿纸上推演,偶尔低声交谈,眉眼间是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齐语苏的物理本就拔尖,还拿过市级竞赛的奖项,是老师眼里最有希望冲省奖的人选,和陆云起站在一起,连讨论题目的模样,都像是天生合拍。
许桅梦站在不远处,手里的笔记本被指尖捏得发皱,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开,只能默默退回去,趴在桌上假装刷题,心里却一遍遍安慰自己:他太忙了,要整理资料,要辅导所有人,等他闲下来,一定会记得问她的,毕竟他们是朋友,是一直以来相互较劲的对手。
她以为的等待,终究只是一厢情愿,而这份单薄的期待,被花夏带来的消息,狠狠砸得粉碎。
那天午休,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花夏从外面回来,凑到许桅梦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戳到她的痛处:“桅梦,我刚才去办公室送作业,看到齐语苏在看陆云起整理的竞赛资料,厚厚的一沓,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划了重点,她说那是陆云起特意给集训核心成员的内部资料,不对外传的……我还听班里同学说,陆云起早就把资料单独给她了,还熬夜帮她标了高频考点和易错题。”
“啪嗒”一声,许桅梦手里的黑色水笔从指间滑落,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笔尖瞬间摔得弯曲变形,墨珠溅在桌角,像一滴突兀的泪。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连笔杆都握不住,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冻得她浑身发僵。
原来不是他太忙,不是他忘了,而是他根本没把她算在需要关照的名单里。她也是报了名的集训成员,是他口中势均力敌的对手,是会和他一起讨论题目、相互较劲的朋友,可他却把最关键、最珍贵的资料,毫无保留地给了齐语苏,连一句随口的询问、一个简单的通知,都不肯给她。
“也许是陆云起觉得齐语苏更有竞争力吧,她毕竟拿过省级奖项,老师都对她寄予厚望……”花夏捡起变形的笔,轻轻放在她桌上,试图用最温和的话安慰她,“别难过,我帮你问问其他集训的同学,看看能不能借来复印一份,大不了我们多花点时间整理。”
“我也需要竞争力啊!”许桅梦的声音突然拔高,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不甘、醋意与失落,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理智的防线,眼眶瞬间红得发烫,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哽咽,“我物理差,我一直在努力补,我也想考好,我也想跟上他的脚步!他就是觉得我笨,觉得我就算拿了资料也学不会,就是偏心,就是觉得齐语苏哪里都比我好,什么都愿意给她,却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情绪,在此刻爆发得淋漓尽致。她想起每一次课间,他和齐语苏低头讨论题目时的默契,想起上次小测后,他为齐语苏的满分真心鼓掌的笑容,想起自己一次次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又一次次退缩的狼狈,想起那些他看似温柔的提醒、不经意的帮助,原来都只是班长的责任,只是对普通同学的敷衍,而齐语苏,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真正愿意主动靠近的人。
她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小丑,抱着微不足道的期待,守着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温柔,自导自演了一场靠近的戏码,到头来,只落得满心狼狈与难堪。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教室里还弥漫着隔夜的粉笔灰与书本混合的淡淡气味,值日生刚擦完黑板,粉尘在阳光里轻轻飘浮。许桅梦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刚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陆云起。
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额前的碎发被清晨的风拂得微微晃动,眉眼清俊,看到她时,像往常一样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眼角弯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早啊,许桅梦。竞赛复习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卡壳的题,我可以帮你讲。”
换做从前,这一句简单的问候,就能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偷偷开心一整个早自习,可此刻,她只觉得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块冰冷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疼。她冷冷地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没有回应一个字,径直绕过他僵在半空的手,绕过他未尽的话语,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课本,从头到尾,没有再看他一眼。
陆云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的水波,定格在嘴角,眼神里充满了猝不及防的错愕与茫然。他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看着许桅梦挺直的、带着倔强的脊背,心里莫名一空,他实在想不通,前几天还会红着脸、怯生生问他物理题的女孩,不过短短几天,怎么就突然变得如此冷漠,像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从那天起,许桅梦开始刻意地、决绝地避开陆云起,像避开一道避之不及的伤口。
课堂上,老师点名让陆云起回答物理难题,全班同学都转头看他,她却立刻低下头,死死盯着课本上的文字,假装专注地默读,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分给他,仿佛那个声音熟悉的人,根本不存在于这间教室;课间,陆云起察觉到她的疏远,想拿着错题集走到她座位旁,她总能提前察觉,抓起水杯或是课本,借口去洗手间、去问老师题目,匆匆离开,不留一丝说话的机会;就连花夏看不下去,偷偷替陆云起转交他整理好的物理错题集,她也直接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眼神冷淡,语气生硬,只留下一句:“不用了,我自己会整理,不需要别人的施舍。”
她的刻意疏远,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硬生生隔绝了两人之间所有的交流,所有的默契,所有曾经靠近的可能。陆云起满心都是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受伤,他翻来覆去回想最近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哪里做错了,让她如此决绝。
他找过花夏,反复追问,可花夏只是含糊地说“大概和竞赛资料有关”,再往下问,就只是无奈地摇头,不肯多说半句。他想主动找她解释,想问问她到底在生气什么,可每次对上她冰冷的、避之不及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进退两难。
这份无声的僵局,整整持续了一周,教室里的气氛都因为两人的冷战变得微妙,连周围的同学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不敢在许桅梦面前提起陆云起,也不敢在陆云起面前议论许桅梦。
周五放学,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余晖洒在校园的香樟树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校门口的人流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的学生背着书包慢慢走。许桅梦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刚走出校门,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陆云起。
他站在夕阳里,身形挺拔,身影被余晖拉得很长很长,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与温和,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疲惫、困惑与一丝无奈,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这一周也没睡好。他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许桅梦,你到底怎么了?如果我哪里做错了,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可以好好沟通,不要这样一直冷战,不要一句话都不说,好不好?”
许桅梦依旧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上的白球鞋,鞋尖蹭着地面的小石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红痕,疼意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酸涩。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暖光,却暖不了她早已冰冷的心。
“你没做错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结了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是我自己的问题。以后,我们不要再说话了,就当是陌生人,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陌生人?”陆云起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急切,甚至有一丝慌乱,“就因为一份竞赛资料?我本来打算……”
“不只是因为资料!”许桅梦猛地抬起头,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快速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崩溃,带着所有压抑的心事,彻底爆发出来,“我讨厌你对每个人都那么温柔,却唯独忽略我的感受;我讨厌你和齐语苏走得那么近,近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我讨厌你明明说过我们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却私下里给别人特殊待遇;我更讨厌我自己,明明知道高中应该以学习为重,明明知道不该喜欢你,明明知道这份喜欢根本没有结果,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心动,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又快又急,像一场破釜沉舟的告白,又像一场狼狈不堪的宣泄,耗尽了她毕生的勇气,也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小心翼翼守护了许久的心意,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陆云起面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就想跑,想逃离这个让她难堪、让她心碎的地方,想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回心底,再也不提起。
陆云起彻底僵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那句“我喜欢你”砸得粉碎。他看着许桅梦泛红的眼眶,滚落的眼泪,决绝的背影,整个人都懵了,他从没想过,她的冷漠,她的疏远,她的生气,竟然是因为这些,他更从没想过,这个总是和他较劲、会红着脸问他题的女孩,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热烈又委屈的喜欢。
他有太多话想解释——那份竞赛资料,他早就按照集训名单,单独给她复印了一份,标注了最适合她的基础考点,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交给她,怕她觉得是刻意施舍;他想告诉她,他对她的在意,从来都不止于竞争对手,不止于普通同学,那些不经意的提醒,那些默默的关注,都是真的;他想告诉她,他和齐语苏之间,从来都只是单纯的同学、队友,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他甚至想告诉她,其实他对她,也有着不一样的心思,只是藏得更深,不敢轻易表露。
可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心意,都因为太过震惊,太过慌乱,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越跑越远。
夕阳渐渐沉到教学楼后面,暮色开始一点点笼罩大地,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陆云起沉默地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心里翻涌着委屈、不解、后悔,还有一丝被刺痛的倔强,最终,他只是看着许桅梦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用一种近乎沙哑、带着失望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真的觉得我是这样的人,那随便你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背影挺直,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仿佛真的要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的羁绊,所有的过往,所有的默契。
许桅梦躲在不远处的香樟树后,看着他消失在路口的背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她捂住嘴,拼命压抑着呜咽声,肩膀不停颤抖,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后悔与难过。
她其实不想和他绝交,不想说那么伤人的话,不想失去这个让她心动、让她想要努力变好的人,更不想让这份小心翼翼守护了那么久的喜欢,以这样狼狈、这样难堪、这样伤人的方式,暴露在阳光下。可话已经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那些决绝的字眼,不仅伤了他,也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里,鲜血淋漓。
从那天起,高一(3)班的教室里,再也看不到两人并肩讨论题目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他们之间任何一句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成了奢望。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隔着不过几米的距离,却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隔着一场没说清的误会,隔着一段没敢说出口的心意。
许桅梦以为,绝交就能斩断那份不该有的情愫,就能让自己不再心动,不再难过,可每当看到他的背影,每当听到他的声音,心里的空落与疼痛,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委屈都要强烈。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没有因为绝交而消失,反而像扎根在心底的藤蔓,越挣扎,缠得越紧,越想忘记,越清晰刻骨。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说出绝交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