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会·辰时
永昌十八年,正月二十一,寅时刚过。
雪停了。
紫微城披着厚重的白,像一座巨大的灵堂。宫道上的血迹被新雪覆盖,残破的旌旗冻在旗杆上,倒塌的宫墙露出焦黑的断面,长乐宫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那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清晨的寒风里弥漫不散,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提醒着昨夜发生了什么。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
队伍稀稀拉拉,比平日少了近半。有人告病,有人“家中急事”,更多人不知所踪——或是死在了昨夜的混乱中,或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剩下这些站在这里的,个个面色凝重,官袍下摆沾着雪泥,有些人的衣襟袖口还带着暗红的污渍。
他们不说话,也不看彼此,只盯着脚下被踩得污浊的积雪,或望向远处长乐宫废墟上升起的青烟。晨光熹微,照在那些冻得发青的脸上,照出一片死寂的惶恐。
卯时正,钟鼓楼的钟声响起。
沉闷,迟缓,像病重的老者咳嗽。按例,这是早朝开始的信号。可今日,钟声只响了七下就停了——原本该是九下,九九至尊。少了两下,像被什么掐断了喉咙。
殿门缓缓开启。
不是平日那两扇高逾三丈的朱漆金钉正门,而是西侧一扇偏门。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两个太监垂首立在门边,脸色惨白如纸。
百官沉默着鱼贯而入。
太和殿内比外面更冷。巨大的空间里,数十根蟠龙金柱撑起藻井,往日这里会烧起十几个炭盆,温暖如春。可今日,一个炭盆都没有。寒气从金砖地面往上冒,从高耸的殿顶往下压,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百官站定,按品级排列,却没人敢站到最前排——那里本该是宰相、尚书们的位置,此刻空着。
龙椅上没人。
那方紫檀雕龙镶金嵌玉的宝座空荡荡的,明黄缎面坐垫平整,扶手两侧的龙头昂首向天,龙眼嵌着鸽血石,在昏暗中泛着幽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殿内死寂。
只有呼吸声,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偶尔有官员忍不住咳嗽,赶紧用手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侧殿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靴底踏过金砖,声音整齐而沉重,带着甲胄摩擦的细响。百官下意识绷紧脊背,目光齐刷刷转向侧殿入口。
先出来的是八个甲士。
清一色玄甲,肩吞是狰狞的狻猊,头盔覆面,只露一双眼睛。手中持长戟,戟尖闪着寒光。他们分列两侧,在龙椅前形成一道警戒线。
然后是三皇子赵珩。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昨夜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而是一袭明黄蟒袍——不是龙袍,是皇子朝服,但颜色已无限接近。袍服崭新,金线绣的四爪蟒在晨光里熠熠生辉。他头戴七梁冠,冠前缀东珠,腰系玉带,脚踏云头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眼圈微红,像是哭过,可眼底深处那股亢奋的光,怎么也掩不住。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左首是兵部侍郎陈襄,太后的侄儿,此刻低眉垂目,手按刀柄。右首是户部尚书刘瑾,面色苍白,手指无意识捻着腰间玉佩——那玉佩昨夜几乎被他捏碎。中间是个白发老者,礼部尚书崔明远,三朝老臣,须发皆白,拄着乌木杖,脚步虚浮,需要旁边小太监搀扶。
三皇子走到丹陛前,停下。
他没上御阶,没坐龙椅,只站在阶下,面向百官。这个位置很微妙——既表明他尊重皇权未敢僭越,又实际掌控了整个大殿。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刻意压低的沉重,“昨夜……宫中不幸。”
他顿了顿,似在平复情绪。殿内落针可闻。
“皇祖母……章太后,”他声音哽咽,眼圈更红,“因长乐宫失火,不幸……宾天了。”
话音刚落,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百官心头剧震。几个老臣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不知是真悲痛,还是演给三皇子看。
三皇子抬手,示意安静。
“更令人痛心的是,”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昨夜有人趁乱作祟,意图谋逆!二皇子赵琮,率私兵冲击宫禁,杀害禁军,纵火焚宫,甚至……甚至欲对皇祖母不利!”
他猛地提高声音,眼中迸出厉色:
“幸得禁军将士拼死护驾,陈侍郎、刘尚书等忠臣及时赶到,才未让逆贼得逞!然皇祖母受惊过度,又逢宫室起火……终是……”
他说不下去了,以袖掩面,肩头颤动,似在哭泣。
殿中一片死寂。
百官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难以置信。二皇子谋逆?纵火?欲对太后不利?昨夜混乱中,确实有两股人马厮杀,但具体细节,谁看得清?谁又敢说看清?
崔明远颤巍巍上前一步,声音苍老而疲惫:“三殿下……太后遗体现今何处?可已收敛?”
这是关键问题。
三皇子放下衣袖,眼中泪光未干,语气却已恢复平静:“火势太大……长乐宫正殿尽毁。禁军与宫人奋力抢救,只寻得……寻得几具焦骸,已无法辨认。只能暂敛于偏殿,待日后……日后查证。”
无法辨认。
四个字,轻轻巧巧,堵死了所有可能。太后死了,尸体烧焦了,是谁?怎么死的?死前发生了什么?全都成了谜。
刘瑾适时开口,声音干涩:“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国不可一日无君,储位空悬,天下不安。昨夜之乱,便是明证。”
他顿了顿,环视百官:“太后驾崩,按礼制,当由宗室、重臣共议,择贤而立。然眼下非常之时,外有藩王窥伺,内有逆贼未平,若再拖延,恐生大变。”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襄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臣请三殿下暂摄国事,以安社稷!”
他这一跪,身后八名甲士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声铿然。殿外候着的数十名禁军也随之跪地,山呼:“请三殿下暂摄国事!”
声音如浪,拍打着寂静的大殿。
百官僵立着。有人面色惨白,有人眼神闪烁,有人额角冒汗。几个年轻气盛的御史张嘴欲言,却被同僚死死拉住袖子。
崔明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灰败的疲惫。他松开搀扶太监的手,缓缓走到三皇子面前,躬身长揖:
“老臣……附议。”
三朝元老,礼部尚书,掌管天下礼仪典制的人,表态了。
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刘瑾第二个躬身:“臣附议。”
然后是刑部尚书、工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个接一个,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躬身,附议。有些躬得很深,有些只是微微欠身,有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到最后,殿中站着的人,只剩那几个被拉住的年轻御史,还有几个白发苍苍、闭目不语的老臣。
三皇子看着他们,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宽容的悲悯。
“诸位大人忠心可鉴。”他缓缓道,“本王年轻德薄,本不敢当此重任。然国事艰难,社稷危殆,身为赵家子孙,岂能坐视?今暂摄国事,一为稳定朝局,二为缉拿逆贼,三……为皇祖母、为昨夜死难的忠魂,讨一个公道!”
他转身,面向龙椅,深深一躬。
然后走上御阶。
没坐龙椅,只在龙椅旁设了一方紫檀交椅,坐下。这个姿态很聪明——暂摄,不是登基。留了余地,也堵了悠悠众口。
“第一件事,”他开口,声音已带上几分威仪,“全城搜捕逆贼赵琮及其党羽。凡有窝藏、知情不报者,以同谋论处!”
“第二件事,封锁九门,许进不许出。所有往来文书、信使,一律严查。”
“第三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昨夜宫中变故,真相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议,不得传播流言。违者……以扰乱朝纲论罪。”
三条命令,干净利落。
搜捕、封锁、禁言。一套组合拳,将帝京牢牢控在手中。
百官躬身:“遵命。”
声音参差不齐,却无人敢反对。
三皇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崔明远身上:“崔尚书。”
“老臣在。”
“皇祖母丧仪,交由礼部筹办。虽遗体……难以辨认,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能少。要以最高礼仪,送皇祖母最后一程。”
“老臣……领命。”崔明远声音发颤。
“刘尚书。”
“臣在。”
“户部拨银,抚恤昨夜死伤的禁军、宫人。另,从今日起,京官俸禄加倍发放,以安人心。”
“臣领命。”
“陈侍郎。”
“末将在!”
“禁军整顿,宫防重建,由你全权负责。我要三日内,紫微城恢复秩序。”
“末将遵命!”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有条不紊。三皇子坐在那方紫檀交椅上,背脊挺直,神色从容,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殿外,天光大亮。
雪后的阳光刺眼而冰冷,照在太和殿的金瓦上,反射出炫目的光。可那光再亮,也照不进殿内这片凝固的阴冷。
早朝散了。
百官默默退出,脚步沉重。没人交谈,没人对视,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群被抽去魂魄的木偶。
三皇子最后一个起身。
他走到龙椅前,停下,伸手抚摸冰凉的紫檀扶手。龙头的雕工精细,每一片鳞、每一根须都栩栩如生。他指尖划过龙眼那颗鸽血石,触感温润。
“很快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转身,走向侧殿。
陈襄跟在他身后半步,压低声音:“殿下,二皇子那边……”
“逃不出帝京。”三皇子脚步不停,“九门已封,他能躲到哪儿去?传令下去,挨家挨户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那……太后那封密诏?”
三皇子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陈襄,眼神锐利如刀:“李福找到了吗?”
“没有。”陈襄摇头,“昨夜混乱,宫人死伤无数,尸体烧焦的太多……可能已经死在火里了。”
“可能?”三皇子眯起眼,“我要的是确切的答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铜匣——必须找到。”
“是。”陈襄躬身。
三皇子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更低:“崔明远、刘瑾这些人,暂时稳住。等局面稳定了,该换的要换,该清理的要清理。”
“明白。”
“还有,”三皇子在侧殿门口停住,望向长乐宫废墟的方向,那里青烟未散,“对外宣称,太后是受逆贼惊吓,又逢宫殿失火,不幸宾天。昨夜之事,定性为二皇子谋逆作乱,弑杀祖母,天理难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罪名,要坐实。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赵琮是个什么人。”
陈襄深深吸了口气:“末将领命。”
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在三皇子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一半脸被照亮,温润如玉;一半脸隐在阴影里,阴鸷如刀。
殿外,积雪开始融化。
雪水混着昨夜未干的血,顺着宫道石缝蜿蜒流淌,渗入地底,渗进这座三百七十年皇城的每一寸肌理。
而千里之外,北境。
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雁门关将军府的窗台上。亲兵取下鸽腿上的竹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快步送入内堂。
萧彻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纸上只有八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帝京生变,太后崩,速决。”
她握着信纸,手指收紧,纸张边缘皱成一团。窗外,北风呼啸,卷起雪沫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她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帝京一路向北,扫过朔州、云州、燕州,最后停在雁门关外那片广袤的草原。
柔然人今年格外安静。
太安静了。
她转身,对亲兵道:“传令,全军戒备。再派一队斥候,往北探二百里。”
“是!”
亲兵退下后,萧彻重新展开那张信纸,看着那八个字,久久不语。
帝京生变。
变到什么程度?太后怎么死的?谁在掌控局面?这些,信上都没说。但“速决”两个字,已说明一切——留给北境的时间,不多了。
她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几行字,折好,塞入另一支竹管。
“送去江南,给沈兰舟。”
信鸽扑翅而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南方的雪,也该化了。
二、密室·午时
太和殿朝会散后,崔明远没有回礼部衙门。
他拄着乌木杖,步履蹒跚,由两个小太监搀扶着,慢慢走向宫城东南角的文渊阁。那是内阁值房所在,平日里阁臣们在此处理政务,批阅奏章。
今日文渊阁很冷清。
几个阁臣“告病”在家,只剩两个值班的中书舍人,见崔明远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你们都出去。”崔明远摆摆手,声音疲惫,“老夫想一个人静静。”
中书舍人对视一眼,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崔明远立刻直起了腰。
方才那副老态龙钟、步履维艰的模样消失不见。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仔细观察外面——庭院里积雪未扫,几个太监正在远处清扫宫道,无人注意这边。
他关好窗,回到书案前,却没坐下,而是走到墙边一排书架前。书架上满是典籍,从《太祖实录》到《永昌会典》,摞得整整齐齐。他伸手,在第三排第七本书的位置按了一下。
轻微的机括声响。
书架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扇暗门。门是铁的,漆成与墙壁同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崔明远推门而入。
里面是一间密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没有窗,只有一盏长明灯挂在墙角,灯火如豆,映亮室内简单的陈设——一桌一椅,一个书柜,一个炭盆。炭盆里还有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桌边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瑾,户部尚书,此刻正搓着手烤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另一个是陈襄,兵部侍郎,脱去了甲胄,只穿一身常服,正低头看着手中一份地图。
见崔明远进来,两人同时起身。
“崔公。”刘瑾拱手。
陈襄只是点了点头。
崔明远摆摆手,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如何?”刘瑾急声问,“朝会上,三殿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崔明远冷笑,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太后宾天,二皇子谋逆,他暂摄国事——一套说辞,滴水不漏。”
刘瑾脸色更白:“那……那太后的遗体……”
“烧焦了,无法辨认。”崔明远闭上眼,“好一个无法辨认。从此死无对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密室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陈襄开口,声音低沉:“昨夜,我的人赶到长乐宫时,火已经很大了。殿里确实有几具焦尸,但……是不是太后,谁说得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崔明远:“崔公,您是三朝老臣,最懂礼制。太后崩逝,按例该如何?”
“停灵奉先殿,百官哭临,天下举哀。”崔明远缓缓道,“皇子皇孙、宗室王公、文武百官,皆需服斩衰(注:最重的丧服),守孝二十七日。而后移灵山陵,与先帝合葬。”
“那现在呢?”刘瑾插话,“遗体‘无法辨认’,丧仪怎么进行?百官穿什么服?哭临怎么哭?这些细节,三殿下问了吗?”
崔明远摇头:“他只说,按最高规制办。具体如何办……让我礼部拟个章程。”
“章程?”刘瑾苦笑,“崔公,这章程怎么拟?尸体是假的,丧仪就是假的。假的丧仪,做得再像,也是假的。天下人不是傻子,那些藩王、那些地方大员,会信吗?”
“他们不需要信。”陈襄冷冷道,“他们只需要怕。三殿下手里有禁军,有京营,有这座帝京城。谁不服,昨夜就是榜样。”
这话说得赤裸,密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崔明远沉默片刻,忽然问:“陈侍郎,昨夜……你亲眼见到二皇子了吗?”
陈襄眼神一凝。
他盯着崔明远看了半晌,才缓缓道:“见到了。他带人冲进长乐宫时,我就在偏殿。他确实想抢太后的遗体,但火势太大,没抢到。后来混战,他受了伤,带着残部退走了。”
“退去哪儿了?”
“不知道。”陈襄摇头,“昨夜太乱,禁军也死伤惨重,追丢了。但九门已封,他应该还在城里。”
崔明远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转向刘瑾:“刘尚书,户部账目……清理得如何了?”
刘瑾脸色一僵。
他下意识捻了捻腰间玉佩,手指微微发抖:“崔公,这些年……三殿下从户部支走的银子,前后加起来,超过四百万两。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表面看都是正常的军费、赈灾款、工程款。但实际流向……全是三王府的私库。”
四百万两。
这个数字让密室再次陷入死寂。
大胤国库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八百万两。三皇子一人,就掏空了半个国库。
“证据呢?”崔明远问。
“账本在我手里。”刘瑾压低声音,“但……只有我知道怎么看。旁人就算拿到账本,也看不出问题。那些银子,是通过十七家钱庄、三十多处田庄、上百个商铺转手,最后才流入三王府。每一条线都断得干净,每笔交易都有名目。”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其中有两百万两,是去年北境军饷被克扣的那部分。萧镇北将军战死,和这笔亏空……不无关系。”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陈襄猛地抬头,眼中迸出骇人的光:“你说什么?!”
“我说,”刘瑾惨笑,“你姐夫萧镇北的死,可能不是因为柔然人太强,而是因为……他的兵饿了肚子,他的刀生了锈,他的马跑不动了。”
陈襄霍然站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血丝密布。
他是萧镇北的妻弟。当年姐姐嫁给那个北境将军时,他还只是个少年。姐夫每次回京,都会给他带草原上的小玩意儿,教他骑马射箭,告诉他边关的风雪、将士的热血。三年前,姐夫战死雁门关,姐姐殉情自尽,只留下一个女儿萧彻。
他那时在边关,没能赶回来。等回到帝京,只见两座新坟,和那个跪在灵前、一言不发的少女。
现在刘瑾告诉他,姐夫的死,可能是一场阴谋?
“证据。”陈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有直接证据。”刘瑾摇头,“那两百万两军饷,是以‘修缮河道’的名义拨出去的。河道确实修了,但只花了五十万两,剩下的一百五十万两……消失了。而同一时间,北境军饷被拖欠了三个月。”
他看向陈襄:“陈侍郎,你在兵部,应该知道那三个月,雁门关发生了什么。”
陈襄当然知道。
军中密报,他看过。粮草不足,士兵一天只能吃一顿;冬衣短缺,冻伤者无数;兵器老旧,箭矢不足,守城时只能用石头砸。最后那一战,柔然人五万铁骑攻城,萧镇北带着八千残兵死守,守了七天七夜,城破,全员战死。
不是战败,是力竭而亡。
“三殿下……”陈襄声音嘶哑,“他知道吗?”
“你说呢?”刘瑾反问,“每一笔支出,都需要他签字用印。他不但知道,而且……这些银子,最后都变成了他私库里的金银,变成了他收买朝臣的礼物,变成了他昨夜那些甲士身上的铠甲和刀。”
陈襄颓然坐回椅子。
他低着头,双手捂住脸,肩头微微颤抖。这个在边关厮杀十年、身上刀疤无数的汉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崔明远静静看着,没有安慰。
有些痛,只能自己熬过去。
良久,陈襄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但情绪稳住了。他看向崔明远:“崔公,您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崔明远点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在桌上摊开。不是圣旨,不是奏章,而是一幅手绘的舆图——大胤全境图,但比官方的更详细,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符号。
“这是太后生前,秘密交给我的。”崔明远声音低沉,“上面标注的,是这些年各地藩王的动向、兵力、粮草储备,还有……他们对朝廷的态度。”
刘瑾和陈襄凑近细看。
舆图上,十二路藩王封地如十二块补丁,贴在大胤疆域上。北境靖安王萧策(注:萧彻父亲,已故)的地盘被圈了红圈,旁边小字标注:“忠,但势孤。”江南楚盟的地盘被圈了蓝圈,标注:“新立,意图不明。”西蜀蜀王的地盘被圈了黄圈,标注:“富庶,观望。”其余藩王,有的标注“贪”,有的标注“懦”,有的标注“骄”。
而在帝京周围,画了一个巨大的黑圈。
圈外写着四个小字:孤城悬卵。
“太后早就知道。”崔明远手指点在那个黑圈上,“她知道朝廷掌控力已衰,知道藩王各怀异心,知道这座帝京城,早就成了一座孤岛。但她没办法——先帝晚年昏聩,太子早逝,皇孙们不成器。她能做的,只是尽力维持平衡,别让船在她手里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她留了后手。”
刘瑾和陈襄同时抬头。
“那封密诏。”崔明远看着他们,“先帝临终前留给太后的,你们都知道吧?”
两人点头。
“密诏的内容,太后没告诉我。”崔明远缓缓道,“但她说过一句话:若赵家子孙不堪辅佐,可另择贤能。这江山,姓不姓赵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乱。”
这话石破天惊。
刘瑾倒抽一口冷气,陈襄也瞳孔收缩。
另择贤能?不姓赵?
“太后……真这么说?”刘瑾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崔明远点头,“所以昨夜,她宁死也不把密诏交给三皇子或二皇子。她让李福带着密诏出宫,去找……该找的人。”
“找谁?”陈襄急问。
崔明远摇头:“她没告诉我。但李福离宫前,我见过他一面。他只说了两个字——”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音节:
“北境。”
密室再次陷入死寂。
北境。靖安王萧策已死,现在主事的是他女儿萧彻。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能担得起这样的重托?
“萧彻……”陈襄喃喃,“我那个外甥女。”
“她未必知道密诏的事。”崔明远道,“李福可能还没到,也可能……死在了路上。但无论如何,密诏一旦现世,必然天下大乱。三皇子不会坐视,二皇子不会甘心,藩王们更会蠢蠢欲动。”
他看向两人,目光锐利:“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辅佐三皇子,也不是投靠二皇子。而是……稳住局面,给密诏现世争取时间,给该拿到它的人……铺路。”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白。
刘瑾和陈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以及……一丝决绝。
“崔公,”刘瑾缓缓道,“您想让我们怎么做?”
崔明远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展开。上面列着几十个人名,分门别类:文官、武将、地方大员、宗室王公。
“这些人,是太后这些年暗中考察过的。”他指着名单,“有些是能臣,有些是清官,有些是忠良之后。他们或许官职不高,或许名声不显,但关键时刻,能用。”
他看向刘瑾:“刘尚书,你掌户部,钱粮调度在你手中。我要你在不惊动三皇子的前提下,秘密调集一批粮草、银两,储存在京郊几个秘密仓库。数量不必多,但要精,要随时能调用。”
刘瑾沉吟片刻,点头:“可以。去年江南漕粮入库时,我做了些手脚,截留了三万石,存在通州漕仓。三殿下不知道。”
“好。”崔明远又看向陈襄,“陈侍郎,你是兵部侍郎,又在军中有人脉。我要你暗中联络京营中那些还忠于朝廷、不是三皇子私兵的将领。不必让他们现在表态,只要让他们知道……帝京的天,还没定。”
陈襄皱眉:“这很危险。三皇子对京营控制很严,我若动作太大,会被发现。”
“所以你要小心。”崔明远盯着他,“用你军中那套办法——单线联系,暗号接头,不留痕迹。你不是有个亲兵叫赵虎吗?让他去办。”
陈襄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试试。”
崔明远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两位,”他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我们三个人,一个管礼制,一个管钱粮,一个管兵事。太后在世时,我们各司其职,维持着这个王朝表面的体面。现在太后走了,体面没了,但……骨头不能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江山,是百姓的江山,不是他赵家一家的。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能让天下太平,谁就该坐那个位置。至于姓赵还是姓萧,还是姓别的什么……不重要。”
这话太大逆不道,若传出去,足以诛九族。
但刘瑾和陈襄听了,眼中却渐渐燃起一种光——不是忠君爱国的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朴素的光:乱世求生,择木而栖。
“崔公,”刘瑾忽然问,“您就不怕……我们中间有人背叛?”
崔明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怕。但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这艘船沉了。太后信任我,把这份名单交给我,把最后的话告诉我。我不能辜负她。”
他看向两人:“你们也一样。陈侍郎,你姐夫怎么死的,你心里有数。刘尚书,你贪了多少,你比我清楚。但我们都有底线——底线就是,不能让这天下,毁在一群疯子手里。”
这话戳中了痛处。
陈襄想起姐夫的尸骨,刘瑾想起那些被他挪用的银子——有些是迫不得已,有些是贪欲作祟,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还活着,而这个王朝,已经快死了。
“我明白了。”陈襄率先开口,“我会去做。”
“我也一样。”刘瑾点头。
崔明远看着他们,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很普通的铜钱,正面“永昌通宝”,背面光板。但他用指甲在背面各刻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一道竖,两道竖,三道竖。
“这三枚钱,是我们联络的信物。”他将钱分给两人,“日后若有事,派人持钱而来,暗号是‘北风起了’。见钱如见人,暗号对上,便是自己人。”
刘瑾和陈襄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好了,”崔明远起身,“你们各自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三皇子那边,暂时顺着他。他要权,给权;要钱,给钱;要演戏,陪他演。但心里要清楚——我们在等。”
“等什么?”陈襄问。
“等北境的消息。”崔明远望向密室墙壁,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千里之外的雁门关,“等那封密诏现世,等……该起风的时候。”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
崔明远先离开密室,恢复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由小太监搀扶着,慢慢走回礼部衙门。他要开始拟那份“太后丧仪章程”——一份注定无法执行的章程。
刘瑾随后离开,回到户部,翻开那些永远算不清的账目,开始秘密调拨钱粮。
陈襄最后一个走。他在密室里多待了一会儿,看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推门而出,重新穿上那身冰冷坚硬的甲胄,回到禁军大营。
午时,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沫,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覆盖着帝京的街巷、宫阙、废墟,也覆盖着那些正在暗处涌动的暗流。
而此刻,二皇子赵琮,正藏身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
他肩头中了一箭,箭已拔出,伤口草草包扎,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骇人,像困兽最后的挣扎。
屋里还有五个人,都是他的心腹死士,昨夜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的。
“殿下,九门封了,出不去。”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低声道,“城里在挨家挨户搜,这里也不安全,最多再待半天。”
赵琮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三弟……真是好手段。”
他想起昨夜。他收到线报,说三皇子要逼宫,慌忙带人进宫“救驾”。可刚到长乐宫,火就起了,然后三皇子的人就来了,口口声声说他是“逆贼”。混战中,他肩头中箭,只能撤退。
现在想来,那线报,根本就是个陷阱。
三皇子早就计划好了——先逼宫,再纵火,然后把罪名全推给他。太后死了,尸体烧焦了,死无对证。而他,成了弑杀祖母、意图谋逆的罪人。
好毒的计。
“我们在京郊大营还有人。”另一个心腹道,“三千兵马,是殿下这些年暗中训练的。只要殿下能出城,到了大营,就有翻盘的希望。”
“出城……”赵琮苦笑,“怎么出?九门戒严,禁军全是三弟的人。硬闯是死路。”
屋里沉默。
窗外,雪越下越大。能听见街上传来兵士的呼喝声、敲门声、百姓的哭喊声——搜捕已经开始了。
刀疤脸汉子忽然道:“殿下,有条路……或许可以试试。”
赵琮抬眼看他。
“下水道。”汉子压低声音,“帝京的下水道,四通八达。有些出口在城外护城河边,很隐蔽,知道的人不多。”
“你认得路?”
“我有个兄弟,以前是掏下水道的苦力。”汉子点头,“他画过图,我见过。只要能从这下水道口进去,就能摸到城外。”
赵琮眼中燃起希望。
但随即又暗淡下去:“下水道口在哪儿?怎么过去?街上全是兵。”
刀疤脸沉默片刻,咬牙道:“殿下,您换上我这身衣服,扮作苦力。我们几个,护着您,就说……是去清理下水道的。禁军虽然严,但对苦力不会查得太细。只要混到入口,就有机会。”
这是个险招。
一旦被识破,就是死路一条。
赵琮看着这几个浑身是伤、却依旧忠诚的心腹,眼眶发热。他点点头,不再多说,开始脱去身上染血的锦袍,换上那身粗布短打。
衣服上有浓重的汗味和血腥味,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活,只要能出城,只要能回到大营……他就有机会。
三弟,你以为你赢了?
还早着呢。
雪还在下。
帝京城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困着所有人。有人在笼中称王,有人在笼中挣扎,也有人在笼外,静静看着。
千里之外的北境,萧彻收到了第二封密信。
这次不是信鸽,是快马加鞭送来的,密封的火漆上,印着一个特殊的徽记——那是太后生前才能用的凤纹。
她拆开信,只有一行字:
“李福携诏北上,务必接应。诏至之日,天下必乱,早作准备。”
她握着信纸,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雪还在下,天地苍茫。
她轻声自语,声音被风雪吞没:
“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