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春特典:新生

**(一)朔州·腊月廿三·小年**

靖安元年的终场雪,翩然落于腊月廿三的晨曦。

朔州城的百姓起了个大早。扫雪声自条条巷陌中传出,笤帚掠过青石板,发出簌簌之音。炊烟自家家户户的烟囱袅袅升起,于灰蒙天幕上绘就一道道白练,悠悠飘向远方。

帅府后衙的院子里,萧彻立在廊下,望着这满城的烟火。

她今日难得不披甲胄,着一身半旧玄色劲装,外覆深青棉袍。长发随意绾作发髻,以惯用乌木簪束之。站在廊下看雪,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

苏清漪端着热茶出来时,就看见她这副模样。

“主君,进屋吧。外头冷。”

萧彻没有回头。

“清漪,你看这城里,像不像咱们刚来时的样子?”

苏清漪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朔州城的街巷上,百姓们正忙着扫雪、贴春联、挂灯笼。孩童们身着新衣嬉闹奔走,手中紧攥鞭炮,笑声隔着两道墙犹清晰可闻。卖年货的挑子从东街走到西街,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像。”苏清漪说,“三年前,这城里哪有这么多人?哪有这么多笑声?”

萧彻点点头。

三年前,她带着残兵败将从雁门关退到朔州时,这座城的人口稀少,几乎是一座空城。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饿殍,野狗在幽深的巷子里游荡,贪婪地啃食着尸体。活着的百姓蜷缩在破屋里,透过门缝怯生生地往外看,眼神空洞得如同死灰一般。

那时候她站在城头,对苏清漪说:“我要让这座城活过来。”

三年后,城活了。

“主君,进屋吧。”苏清漪把茶盏塞进她手里,“秦月她们都在等着呢。今儿是小年,要祭灶王爷。”

萧彻接过茶,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们在干什么?”

“包饺子。”苏清漪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秦将军说她老家有规矩,小年这天包的饺子要留到大年夜吃,能保来年平安。谢将军不信这个,两个人争了一早上。”

萧彻笑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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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里,炭盆烧得旺旺的,暖得像春天。

秦月正蹲在案板前,手法熟练地擀着饺子皮。她今日未着甲胄,而是换上了家常的靛蓝袄裙,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精悍的小臂。擀面杖在她手中飞快转动,一张张饺子皮仿佛有生命般从她手下跃出,整齐地摞在一旁。

“主君来了!”她抬头喊了一声,手上却没停,“快坐快坐,饺子馅刚拌好,韭菜鸡蛋的,还有猪肉白菜的!”

谢珩坐在对面,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地包着饺子。他捏出的饺子形态各异,有的倔强地站着,有的慵懒地躺着,还有的干脆散了架,露出了里头鲜嫩的馅料。

“谢珩,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包子呀?”秦月瞟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馅都漏出来啦!”

谢珩涨红了脸。

“末、末将第一次包……”

“第一次?你上战场杀人都不带手抖的,包个饺子倒抖成这样?”

谢珩不服气,又拿起一张皮,小心翼翼地放上馅,用力一捏——扑哧,馅从侧面挤出来了。

秦月笑得直不起腰。

萧彻在旁边坐下,也拿起一张饺子皮。

苏清漪洗了手,挨着她坐下。

“主君也会包饺子?”秦月好奇地凑过来。

萧彻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娴熟得很。只见他舀起一勺馅,轻轻一折,再一捏,一个圆滚滚的饺子便稳稳地躺在了案板上。饺子肚皮鼓鼓的,边缘整整齐齐,比秦月擀的那些还要好看。

秦月眼睛瞪得溜圆。

“主君,您这手艺……”

“小时候跟府里的老嬷嬷学的。”萧彻淡淡地道,“父亲常年在外打仗,过年回不来,老嬷嬷就带着我包饺子。说包好了,父亲就能早点回来。”

屋里静了一瞬。

秦月低下头,继续擀皮。谢珩手上的动作也放轻了。

苏清漪轻轻握了握萧彻的手。

萧彻没说话,继续包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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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朔州城西·医馆·午时**

朔州城西的医馆,今日也忙着过年。

说是医馆,实则不过是几间土坯房围就的小院。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云袖带着墨尘和阿九,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如今院子里晾满了药材,诊室里摆着三张病床,药房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百种药材。

云袖坐在诊案后,正给最后一个病人把脉。

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城东铁匠铺的掌柜,姓周。他捂着腰,龇牙咧嘴地直嚷嚷,说是搬年货时不小心闪了腰。

“无甚大碍。”云袖收回手,执起笔开方子,“腰肌劳损,回去静养三日,少做活计。这药,一日两次,饭后温服即可。”

周掌柜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云先生,今儿小年,您还看诊?不歇歇?”

云袖摇摇头。

“病人不挑日子。”

周掌柜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案上。

“这是我家老婆子亲手做的枣糕,刚出锅呢。您尝尝,可甜啦。”

云袖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没有推辞。

“多谢。”

周掌柜走后,阿九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先生先生!墨先生煮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您快尝尝!”

云袖接过碗,低头看着那些白胖的饺子。

阿九今年已十四岁,跟随她已有两年,是从流民营中救下的。那时候这丫头瘦得皮包骨头,头发枯黄如秋草,站都站不稳,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如今长高了一大截,脸蛋也圆润了,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墨尘端着另一碗饺子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除夕那天,咱们也包饺子吧。”他说,“多包点,给那些没家的病人也送一份。”

云袖点点头。

“好。”

阿九眼睛亮了。

“真的?那我可要多包点!我要包一百个!”

墨尘笑着,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眼里满是宠溺。

“一百个?你那小胳膊,能包十个就不错了。”

阿九不服气,鼓起腮帮子。

“我包得慢,但我可以包一整天!反正过年嘛,有的是时间!”

云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宛如初春的薄雾。但墨尘看见了,心里仿佛被春风拂过。

他跟了云袖三年,第一次看见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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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黑水河屯田点·申时**

黑水河屯田点比朔州城里还热闹。

三百多户屯田户,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欢笑声此起彼伏,他们扔着雪球,堆着雪人,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欢乐。大人们忙着杀年猪、蒸年糕、炸丸子,炊烟和香气混在一起,飘出好几里地。

姜禾蹲在地头,看她的玉米苗。

三十亩试验田,玉米苗已经长到一尺来高。嫩绿的叶子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宛如一片璀璨的翡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生机。

陈少棠蹲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个本子,一笔一画地记录。

“这苗长势真不错。”他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一边说道,“比去年同期的苗足足高了三分,叶片也肥厚了许多。照这情形,明年收成指定比今年强。”

姜禾点点头。

她今日难得出落得这般整洁,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靛蓝色的棉袄外,还罩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褂子。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质朴的木簪稳稳绾着。脸上依旧带着被风霜磨砺出的粗糙痕迹,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宛如雪地里闪烁的两汪清泉。

“姜姑娘!”远处传来周保长那洪亮的声音,“别老蹲着啦,快来搭把手包饺子!”

姜禾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来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

“少棠。”

“在。”

“你妹妹的学堂,放年假了吗?”

陈少棠愣了一下。

“放了。昨天回的屯田点。”

姜禾点点头。

“晚上让她来我屋里吃饭。我给她留了枣糕。”

陈少棠眼眶微微发红。

“姜姑娘,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姜禾果断打断他,“一个小姑娘家,独自待在屯田点,过年得多冷清啊。多个人,不就热闹些了嘛。”

她大步往村里走去。

陈少棠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姜禾的时候。

那是永昌十一年的冬天,他刚逃难到北境,饿得头昏眼花,倒在屯田点门口。姜禾蹲在田埂上数麦种,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把他扶起来。

“饿了吧?”她说,“锅里还有粥,喝点。”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那锅粥,是她从嘴里省下来的。

陈少棠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记录。

“长势不错。”他喃喃道,“明年会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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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跑过来时,姜禾正在帮周保长家包饺子。

六岁的小男孩穿着新袄,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串鞭炮,举得高高的。

“姜姨!姜姨!看!周爷爷给我的鞭炮!”

姜禾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看呢,等天黑再放——现在放,可听不见响儿。”

春生用力点头。

“嗯!我等天黑!”

他蹲在姜禾旁边,歪着头看她包饺子。姜禾的手布满皲裂的沟壑,指节粗粝如老树皮,可包起饺子来却灵巧得紧——指尖翻飞间,元宝似的饺子便排成了行。

“姜姨,你包得真好。”春生羡慕地说,“我娘就不会包,包的都漏了。”

姜禾没说话,只是继续包。

春生蹲了一会儿,又问:“姜姨,你过年不回家吗?”

姜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家……?”

“嗯。”春生说,“我娘说,过年要回老家,跟亲戚们一起过。姜姨的老家在哪儿?”

姜禾沉默片刻。

“不知道。”

春生歪着头,还想再问,周保长连忙把他拉走了。

“小孩子话多,姜姑娘别介意。”

姜禾摇摇头。

她继续包着饺子,手指灵巧地捏着面皮,一下一下,动作缓慢而专注。

老家?

她没有老家。

从幽州逃难出来那天起,她就没有老家了。

但屯田点就是她的家。

这些地,这些苗,这些孩子,都是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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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朔州帅府·酉时**

天色渐渐暗下来。

帅府后衙的正屋里,炭盆烧得更旺了。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几盘饺子,都是萧彻和苏清漪包的。秦月擀的皮,谢珩包的几个歪七扭八地摆在角落里,跟旁边那些整齐的比起来,显得格外滑稽。

“谢珩,你那几个饺子,”秦月捂着嘴笑,“等会儿煮的时候,肯定全散了。”

谢珩涨红了脸,还想争辩,门房来报:“主君,城外医馆的云先生派人来了。”

萧彻抬眼。

“请进来。”

进来的是阿九。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篮子。

“萧将军!”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云先生让我来送东西!”

萧彻接过篮子,掀开盖着的布。

里面是一包药材,整整齐齐码着,每一样都用纸包好,写着名字。最上面还有一张字条,是云袖的亲笔:

“新年将至,备些常用药材。若有急用,随时来取。”

萧彻将字条轻轻展开,目光在字迹间流连了两遍。

“替我跟云先生说声谢谢。”她说,“除夕那晚,请她来帅府吃年夜饭。”

阿九眼睛一亮。

“真的?可以吗?”

苏清漪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墨先生也来,还有赵四,都来。”

阿九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蹦跳着跑远了,连发梢都漾着欢喜。

萧彻倚在廊柱上,目光追着那抹雀跃的身影,直到暮色将它轻轻吞没。

“清漪。”

“在。”

“你说,这些人,都是什么时候来的?”

苏清漪走到她身边。

“阿九是两年前来的,被云先生从流民营里捡的。墨先生是跟着云先生一起来的,三年前的事了。赵四给云袖当药人,当着当着,当成伙计了。”

萧彻点点头。

三年。

三年时间,从一片废墟里,长出了这么多人,这么多故事。

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走吧,继续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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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黑水河·除夕·辰时**

靖安元年的最后一天,腊月三十。

天还没亮,黑水河屯田点就醒了。

姜禾推开屋门,晨雾里已漾着人声。周保长正带着后生们杀年猪,猪嚎声撕开薄雾,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女人们蹲在井边搓洗青菜,水声伴着笑语,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涟漪。孩子们身着新衣裳,欢笑着跑来跑去,手中紧攥着鞭炮,肆意地扔着。

陈少棠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沓红纸。

“姜姑娘,这是春联。按您说的,每家每户都写了一副。”

姜禾接过那叠红纸,一张一张翻看。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像插秧。

“你写的?”

“是。”陈少棠略带羞涩地说道,“我的字虽不算精妙,但尚能入目。”

姜禾点点头。

“挺好。”

她拿着春联,一家一家送过去。

走到第三家时,一个老妇人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姜姑娘,俺家那口子,去年就是在这个屋咽的气。俺以为今年过年,就俺一个人了。没想到……”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姜禾拍拍她的手。

“饺子包好了吗?”

老妇人愣了愣。

“还,还没……”

“多包些吧。”姜禾温和地说道,“包多了吃不完,留着明日再吃便是。”

老妇人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姜禾转身走了。

陈少棠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姜姑娘,她……”

“她儿子在朔州当兵。”姜禾头也不回,“去年战死了。她男人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

陈少棠沉默了。

姜禾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少棠。”

“在。”

“你妹妹,今天来吗?”

“来的。”陈少棠说,“她昨儿就说了,要来帮您包饺子。”

姜禾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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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杏踩着午后的阳光,轻快地到了。

十四岁的小姑娘,身着一件半旧却干净的花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根红头绳在阳光下跳跃着。她站在姜禾屋门口,像只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往里张望。

“姜、姜姨……”

姜禾正在揉面,听见声音回头。

“进来。”

阿杏小步跑进来,像只迷路的小鸟,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

姜禾看了她一眼。

“会包饺子吗?”

阿杏摇头。

“不会。”

“学。”

阿杏点点头,挽起袖子,学着姜禾的样子,拿起一张饺子皮。

第一下,捏歪了。

第二下,馅挤出来了。

第三下,饺子直接散架了。

阿杏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花闪烁,像两颗即将滚落的珍珠。

“姜姨,我、我太笨了……”

姜禾没说话。

她放下手里的擀面杖,走到阿杏身后,握住她的手。

“这样。”她带着阿杏的手,慢慢捏,“轻一点,别太用力。边缘要捏紧,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阿杏跟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第七个,她终于捏出一个完整的饺子。

阿杏眼睛亮了。

“姜姨!我包出来了!”

姜禾松开手,点了点头。

“挺好。”

阿杏高兴得像只欢快的小鹿,直蹦起来。

“我再包!我还要包!”

姜禾回到案板前,继续揉面。

阿杏包得正起劲,小手灵巧地捏着饺子皮,一边包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姜姨,你知道吗?我在学堂里,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嗯。”

“我还会背《千字文》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嗯。”

“姜姨,你吃过糖葫芦吗?我吃过一次,可甜了!”

姜禾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吃过。”

阿杏歪着头。

“甜吗?”

姜禾想了想。

“甜。”

阿杏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等我以后赚了钱,我给姜姨买一串!”

姜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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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朔州帅府·除夕·酉时**

除夕夜,朔州城灯火通明。

帅府后衙的正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热气腾腾,饺子、年糕、炖肉、烧鸡,摆了满满一桌。

萧彻坐在主位,苏清漪坐在她右手边。秦月和谢珩坐在对面,正为谁多吃了一个饺子争执不休。

云袖和墨尘坐在旁边,阿九和赵四坐在他们后面。

阿九第一次踏入帅府,眼睛像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墙上挂着的舆图仿佛在诉说着远方的故事,架子上摆着的刀剑闪烁着寒光,案上堆着的文书则透着一股严肃的气息,每一样都让她感到无比好奇。

赵四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

“别东张西望的。”

阿九缩了缩脖子,乖乖坐好。

秦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忽然愣住了。

“这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谢珩得意扬扬。

“我包的!”

秦月瞪着他。

“你包的?你那几个歪七扭八的,早就煮散了好吗!”

谢珩不服气。

“那是我第一次包!下次肯定能包好!”

苏清漪笑着摇头。

“好了好了,别争了。吃饺子,看谁吃到铜钱。”

朔州有个老规矩,除夕的饺子里会包几枚铜钱,谁吃到了,来年就有好运。

秦月眼睛亮了,开始埋头猛吃。

谢珩也不甘示弱,一口一个。

阿九偷偷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声。

云袖优雅地夹起一个饺子,缓缓送入口中。今日她难得出众地换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袄裙,外搭一件半旧的棉袍。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墨尘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

云袖点点头。

萧彻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她站在朔州城头,看着满城废墟,心想,这座城还能活过来吗?

三年后,这间屋子里,坐了十几个人。

秦月,谢珩,云袖,墨尘,阿九,赵四……

还有苏清漪。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苏清漪正低头给阿九夹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烛火映在她脸上,把那道淡淡的青影都照得柔和了。

“清漪。”

苏清漪抬头。

“嗯?”

萧彻没有说话。

她只是端起酒杯,冲她举了举。

苏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也端起酒杯。

“新年快乐。”

萧彻点点头。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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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黑水河·除夕·戌时**

同一时刻,黑水河屯田点也热闹起来。

三百多户人家,家家户户亮着灯。炊烟和笑声混在一起,飘出好几里地。

姜禾的屋里,摆了一张小方桌。

桌上摆着饺子、年糕、炖肉,还有一盘周保长送来的炸丸子。

阿杏坐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桌上的美食。她今天学会了包饺子,包了整整二十个,虽然有几个歪歪扭扭的,但姜姨说可以。

陈少棠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饺子汤。

姜禾坐在主位,面前也摆着一碗饺子。

“吃吧。”她说。

阿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好吃!”她眼睛亮了,“姜姨,这饺子比学堂的还好吃!”

姜禾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自己的。

阿杏吃了几个,忽然问:“姜姨,你以前过年,都是怎么过的?”

姜禾手上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住了,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

以前?

她想了想。

以前在幽州,过年的时候,爹总会早早地杀一只肥鸡,娘则会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包出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她和弟弟蜷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腾的饺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后来幽州大旱,爹娘都死了。她带着弟弟一路逃难,走了一千多里,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再后来……

她摇摇头。

“不记得了。”

阿杏歪着头,还想再问,陈少棠冲她使了个眼色。

阿杏乖乖闭嘴,继续吃饺子。

姜禾低头吃着,一口一口。

饺子很香,比往年都香。

她忽然想起周保长说的话:“姜姑娘,你就是咱们屯田点的定海神针。有你在,大家心里就踏实。”

踏实?

她不知道什么叫踏实。

她只知道,这些地,这些苗,这些人,需要她。

她得活着。

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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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吃完饺子,拉着阿杏出去放鞭炮。

阿杏胆子小得像只老鼠,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缩在门后,只露出半张吓得发白的小脸。春生胆子大,拿着香头凑过去,点燃引线就跑。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夜色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阿杏尖叫一声,又捂着耳朵笑起来。

春生得意扬扬。

“我还敢放更大的!”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串鞭炮,比刚才那串还长。

阿杏吓得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那个太响了!”

春生不听,又点了一根香。

阿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直跺脚,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姜禾姐!姜禾姐!'

“姜姨!春生又要放鞭炮!好长一串!”

姜禾放下筷子,走到门口。

春生正准备点,看见姜禾出来,手一抖,香差点掉了。

“姜、姜姨……”

姜禾看着他。

“放吧。”

春生愣了愣。

“真的?”

姜禾点点头。

“放响点。”

春生高兴得直蹦跶,小脸涨得通红,踮着脚把香头狠狠戳向引线。

引线点燃,滋滋作响。

春生转身就跑,跑到阿杏身边,一把捂住她的耳朵。

噼里啪啦——

鞭炮声响彻夜空,火光在夜色里炸开,把半个屯田点都照亮了。

阿杏尖叫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姜禾站在门口,望着那两个孩子。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映得如同盛满了碎星。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她也是这样踮着脚,和弟弟挤在人群里,看鞭炮在雪地里炸开绚烂的花。

后来弟弟也死了。

但现在,她又有了春生,有了阿杏,有了这三百户屯田点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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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朔州帅府·亥时**

饺子吃完了,酒也喝了几巡。

秦月双颊泛着桃花色,酒意在眸中流转,捧着酒盏盈盈走到萧彻案前。

“彻姐,阿月敬您!”

萧彻看着她。

“你还能喝?”

“能!”秦月拍着胸脯,“我可是千杯不醉!”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谢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你还千杯不醉?三杯就倒!”

秦月不服气,挣扎着还要喝。

谢珩把她按回座位上。

“行了行了,喝多了明天头疼。”

秦月瘪了瘪嘴,乖乖坐好。

阿九在旁边看得直笑。

赵四也忍不住笑出声。

云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墨尘坐在她旁边,忽然低声说:“阿九今天很高兴。”

云袖看了一眼阿九,点了点头。

“她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墨尘沉默片刻。

“你也是。”

云袖转过头,看着他。

墨尘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认识你三年了。今天是你第一次笑。”

云袖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喝茶。

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始终未曾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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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快到了。

萧彻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其他人也跟着出来。

天空澄澈如洗,不见一丝云絮,月亮宛如一轮玉盘,又大又圆。皎洁的月光倾洒在皑皑积雪上,泛起层层银色的清辉。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更远的地方,黑水河屯田点的方向,也隐约有鞭炮声传来。

萧彻站在院子中央,望着那一片灯火。

苏清漪走到她身边。

“主君。”

“嗯。”

“新年快到了。”

萧彻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银装素裹的雪夜。她独自站在雁门关城头,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关外那片黑沉沉、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草原。那时候,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她不知道,明天自己是否还能活着看到日出。

现在她知道了。

明天会更好。

秦月双手紧紧扶着门框,身体摇摇晃晃,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话语。谢珩一脸关切地站在她身旁,眼神时刻留意着她的举动,双手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在她失去平衡时将她扶住。

云袖和墨尘并肩静静地站着,他们的目光一同投向那深邃而神秘的夜空,夜空中繁星闪烁,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阿九靠在廊柱旁,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也渐渐耷拉下来,已然困得快要进入梦乡。

苏清漪静静地站在萧彻身旁,两人并肩而立,一同仰望着那轮皎洁如玉的月亮。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

远处,黑水河屯田点的方向,又传来一阵鞭炮声。

萧彻忽然问:“清漪,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苏清漪想了想。

“会更好。”

萧彻笑了。

远处,钟声响起。

咚——咚——咚——

新的一年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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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黑水河·子时**

黑水河屯田点,鞭炮声响成一片。

春生和阿杏放完了最后一串鞭炮,站在雪地里,望着夜空。

“阿杏姐,你许愿了吗?”春生问。

阿杏歪着头。

“许什么愿?”

“新年许愿啊!”春生说,“我娘说了,除夕晚上许的愿,神仙都能听见!”

阿杏想了想。

“那我许愿——明年能吃更多好吃的!”

春生笑了。

“我许愿——明年能长得更高!”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姜禾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温柔地望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陈少棠走到她身边。

“姜姑娘,新年快乐。”

姜禾点点头。

“新年快乐。”

远处,钟声隐约传来。

姜禾忽然说:“少棠。”

“在。”

“明年,咱们再开三十亩荒地。”

陈少棠愣了愣。

“三十亩?”

“嗯。”姜禾轻轻点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种玉米,这样就能多收三万斤粮食了。”

陈少棠看着她。

月光如水般洒下,映照在这个总是沉默的女子身上,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仿佛藏着无尽的希望。

“好。”他说,“明年,咱们开三十亩。”

姜禾点点头。

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少棠。”

“在。”

“你妹妹,明年继续上学堂。”

陈少棠眼眶微微发热。

“好。”

姜禾没有回头。

她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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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朔州医馆·子时**

医馆里也亮着灯。

云袖和墨尘从帅府回来时,已经过了子时。

阿九困得走不动路,赵四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云袖推开医馆的门,发现诊室里还亮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年轻人。

是前些天那个摔断腿的小兵。

云袖走过去。

“怎么还不睡?”

小兵抬起头,咧嘴笑了。

“先生,俺可一直等着给您拜年呢!”小兵咧嘴笑着,脸上洋溢着质朴的喜悦。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是一匹木雕的小马,雕工虽显粗犷,马腿却一长一短,尾巴也缺了一角,但细细端详,仍能感受到雕者那份质朴而真挚的用心。

“这是俺自己刻的。”小兵说,“送给先生。谢谢先生救了俺的命。”

云袖接过木马,看了很久。

“腿好了吗?”

小兵点点头。

“好了!先生妙手回春,俺现在能走了!”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果然稳稳当当的。

云袖点点头。

“回去睡吧。”

小兵咧嘴笑着,一瘸一拐地走了。

云袖站在诊室里,手里还握着那匹木马。

墨尘走过来,看了一眼。

“雕得不好。”

云袖没有说话。

她把木马放在案头,和那些药材、医案摆在一起。

墨尘忽然说:“你收下了。”

云袖没有否认。

“阿九睡了?”

“睡了。”

云袖点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

墨尘走到她身边。

“新年了。”

云袖望着夜空。

“嗯。”

“有什么愿望吗?”

云袖沉默片刻。

“没有。”

墨尘笑了。

“我也没有。”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夜空。

月亮皎洁如银盘,星星点点,密布夜空,宛如镶嵌在黑绸缎上的璀璨宝石。

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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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尾声·大年初一**

靖安二年,正月初一。

天色尚未破晓,朔州城已然从沉睡中苏醒。

街上熙熙攘攘,皆是前来拜年之人。孩子们身着崭新衣裳,手中紧紧攥着压岁钱,欢快地跑来跑去。大人们则相互作揖,口中满是吉祥之语。

帅府后衙的院子里,萧彻已经站在廊下。

苏清漪端着热茶出来,递给她。

“主君,新年好。”

萧彻接过茶,点点头。

“新年好。”

秦月风风火火地从屋里冲了出来,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宿醉未醒。

“主君!新年好!末将给您拜年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接连磕了三个响头,发出“咣咣咣”的声响。

萧彻看着她。

“起来吧。”

秦月站起来,揉着额头。

谢珩从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昨儿不是千杯不醉吗?今儿怎么头疼了?”

秦月瞪他一眼。

“你少废话!”

谢珩哈哈大笑。

云袖和墨尘也从医馆过来,身后跟着阿九和赵四。阿九手里捧着一篮子饺子,说是连夜包的,给主君尝尝。

萧彻接过篮子,看了一眼。

饺子包得歪歪斜斜,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有几个甚至还露出了里面的馅料。

“阿九包的?”

阿九红着脸点点头。

萧彻笑了。

“挺好。”

她转身,把篮子递给苏清漪。

“中午煮了吃。”

苏清漪笑着接过去。

远处,黑水河屯田点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鞭炮声。

萧彻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问:“清漪,你说,姜禾现在在干什么?”

苏清漪想了想。

“她呀,这会儿准是在地里数玉米苗呢。”

萧彻笑了。

“大年初一的,数啥玉米苗呀。”

苏清漪也笑了。

“她那性子,不把苗数一遍,心里头可不踏实。”

萧彻点点头。

“得嘞,那就让她数去呗。”

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走吧,吃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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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河屯田点。

姜禾确实蹲在地头。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还蒙蒙亮,她就蹲在试验田边上,看着那些玉米苗。

苗上挂着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陈少棠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姜姑娘,喝点粥。”

姜禾接过,慢慢喝着。

陈少棠蹲在她旁边。

“今儿可是大年初一,您咋不歇一天呢?”

姜禾摇摇头。

“苗可不歇着。”

陈少棠笑了。

远处,春生和阿杏跑过来,手里攥着鞭炮。

“姜姨——姜姨——快放鞭炮呀!”

姜禾看了他们一眼。

“等会儿,别急。”

春生和阿杏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等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照在玉米苗上,照在四个人的身上。

姜禾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

“放吧。”

春生和阿杏欢呼一声,拿着鞭炮冲进地里。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田野里炸开,惊起一群麻雀。

姜禾伫立在地头,目光追随着那两个在雪地里欢快奔跑的孩子。

陈少棠站在她身边。

“姜姑娘。”

“嗯。”

“新年好。”

姜禾点点头。

“新年好。”

她转身,往村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少棠。”

“在。”

“今儿歇一天。明天再数苗。”

陈少棠微微一怔。

随后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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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二年,正月初一。

春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