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桃林旧事(永昌二年春)

一、苏府私塾

永昌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刚过,苏州城里的桃花就迫不及待地炸开了。苏府后园那片桃林更是开得疯,粉白粉白压满枝头,风一吹,花瓣跟不要钱似的往下飘。

辰时二刻,西厢书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孩子。

这私塾是太子太傅苏明远开的。说是私塾,其实也就教几个相熟同僚的子女——苏太傅这人学问好,性子却散淡,觉得官学里规矩太多,不如自己在家教几个顺眼的孩子自在。能送来这儿的,要么是苏明远至交的儿女,要么是些门第清贵但不算顶尖的人家。真正的顶级权贵子弟,都送去国子监或是在家请西席了。

“把手伸出来。”

苏明远的声音不高,温温和和的,可屋里瞬间安静了。

八九岁的柳轻眉瘪着嘴,慢吞吞把左手摊开在书案上。手心还沾着墨渍,是刚才偷着画乌龟蹭的。

戒尺落下,“啪”一声脆响。

柳轻眉“嘶”地吸了口凉气,手往后缩了缩,又倔强地摊回去。苏明远连打三下,每一下都不重,可足够让小姑娘疼得眼眶发红。

“为何打你?”苏明远放下戒尺。

“因为……上课传纸条。”柳轻眉声音蚊子似的。

“传的什么?”

“问清漪下学后去不去掏鸟窝。”

坐在前排的苏清漪肩膀一抖,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整理书卷。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襦裙,头发用浅绿绸带松松系着,额发有些乱了——是刚才爬桃树时被枝条勾的。

“苏清漪。”苏明远点名。

“学生在。”苏清漪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你也伸手。”

苏清漪乖乖伸手。她手心比柳轻眉干净些,只是指缝里还夹着片桃花瓣,粉嫩嫩的。戒尺落下时,她咬着下唇没出声,就是睫毛颤得厉害。

打完,苏明远问:“你应了没?”

“应了。”苏清漪老实承认,“学生说……说东墙那棵老槐树上有个新搭的窝,瞧着像是喜鹊的。”

屋里好几个孩子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苏明远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两人坐下。他其实不常责罚学生,尤其是女孩子。可这两个丫头凑在一起,实在让人头疼——柳轻眉胆大泼辣,苏清漪看着文静,实则主意正得很。上个月俩人偷溜去厨房,把老夫人养着准备做药引的白毛乌鸡给放了,害得厨房婆子追了半条街。

“今日讲《诗经》。”苏明远翻开书册,“《小雅·鹿鸣》……”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空气里有墨香、纸香,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桃花甜丝丝的气味。柳轻眉揉着发红的手心,偷偷朝苏清漪挤眼睛。苏清漪抿嘴笑,用口型说“活该”。

坐在苏清漪斜后方的苏瑾一直安安静静的。她比苏清漪小两岁,是苏清漪的堂妹,因父母早逝,从小养在苏府。这丫头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的,平日里就爱跟着两个姐姐。此刻她正低头认真记笔记,小脸绷得紧紧的,生怕漏了先生一句话。

二、桃林偷闲

午时下课,孩子们一窝蜂涌出书房。

苏府的规矩,晌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用过午饭后,年纪小的孩子要午睡,大些的可以自己活动——只要不出府门,不在水边、火边玩,管家婆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快快快!”柳轻眉拉着苏清漪就往桃林跑。

苏瑾抱着书袋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能跟上:“轻眉姐,慢些……”

桃林深处有座小石亭,是苏清漪祖父那辈修的。亭子不大,石桌石凳,顶上爬了些藤蔓,这时节刚冒出嫩芽。这儿离主院远,平日里少有人来,成了三个丫头的“秘密地盘”。

柳轻眉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瞧我带什么了!”

油纸包里是三四块梅花糕,还温热着,甜香扑鼻。这是柳家厨娘的拿手点心,柳轻眉今早出门时偷偷塞怀里的,捂了一上午,糕点都有些碎了。

“哇!”苏瑾眼睛亮起来。

苏清漪笑着摇头:“你又偷拿。上回柳伯母还跟我娘说,家里糕点总莫名其妙少。”

“那是我娘小气。”柳轻眉掰了块最大的递给苏瑾,又给苏清漪一块,自己留了块最小的,“厨娘做了一笼呢,少几块又看不出来。”

三个丫头并排坐着,边吃糕点边说话。阳光透过桃枝洒下来,在石桌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有的落在她们头发上、肩上,谁也没去拂。

“对了,清漪。”柳轻眉嚼着糕点,含糊不清地问,“你妹妹今日怎么没来?”

苏清漪的妹妹苏清涵,今年才六岁,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按理说也该启蒙了,可苏夫人舍不得,说再养养。

“昨夜又咳嗽了。”苏清漪说,神色有些担心,“吃了药睡下,今早还没醒。娘让我下学早些回去看她。”

“我那有罐枇杷蜜,明儿带来。”柳轻眉说,“我咳嗽时吃了就好。”

苏瑾小声插话:“我……我昨晚抄了份《药师经》,给清涵妹妹祈福。”

苏清漪笑起来,伸手揉揉苏瑾的头:“瑾儿最乖了。”

三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把梅花糕吃完了。柳轻眉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忽然眼睛一亮:“哎,咱们去东墙那儿看看吧?我真瞧见槐树上有窝!”

“先生刚打了手板呢。”苏清漪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站起来了。

“就看看,不掏。”柳轻眉拉着她就走。

苏瑾赶紧跟上。三个丫头猫着腰,沿着桃林边的小径往东墙溜。这段路她们熟得很——翻过一道矮篱笆,穿过一片竹林,再绕过假山,就到了府邸最东边的墙角。

那棵老槐树真有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伸得老高。柳轻眉仰头找了半天,指着高处一根横枝:“瞧见没?那儿!”

确实有个鸟窝,用枯枝草茎搭的,圆滚滚一团。

“这么高……”苏清漪踮脚看,“怎么上去呀?”

柳轻眉已经开始卷袖子了。这丫头爬树的本事是打小练出来的,柳府后院那棵枣树,她七八岁就能爬到顶摘枣子。只见她抱住树干,脚往树皮凸起处一蹬,三两下就蹿上去一截。

“你小心!”苏瑾在底下急得直跺脚。

苏清漪倒不怎么担心。她知道柳轻眉的本事,只仰头看着。柳轻眉爬到离鸟窝还有一人高的地方停住了——再往上树枝细了,承不住力。

“看见啥了?”苏清漪问。

“窝里有蛋!”柳轻眉声音透着兴奋,“四个!白壳带褐斑的!”

“是什么鸟?”

“看不清……呀!”柳轻眉忽然压低声音,“大鸟回来了!”

一只灰扑扑的鸟扑棱棱落在高枝上,嘴里叼着条小虫。它警惕地转动脑袋,看见树上的柳轻眉,立刻发出急促的“喳喳”声。

柳轻眉赶紧往下溜。落地时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沾了满身草屑。

三个丫头对视一眼,都笑起来。

“它会不会搬家呀?”苏瑾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苏清漪说,“咱们又没动它的窝。等小鸟孵出来,咱们再来瞧。”

她们又仰头看了会儿。那灰鸟见人退了,才小心翼翼地飞回窝里。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是西院三小姐在练琴。

“回去吧。”苏清漪说,“该上课了。”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经过假山时,柳轻眉忽然停下脚步,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假山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清漪凑过去看。洞不深,里头堆着些枯叶,隐约看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动。

“是猫吗?”苏瑾小声问。

柳轻眉胆子大,弯腰钻进山洞。不多时,她抱着个东西出来——是只小狐狸,毛色火红,只有猫儿大小,后腿有道伤口,渗着血。

小狐狸在她怀里瑟瑟发抖,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呀,受伤了。”苏清漪轻轻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

“准是偷溜进府里,被护院打伤的。”柳轻眉说,“怎么办?”

三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带回去肯定不行——府里不许养这些野物。可丢在这儿,这小东西多半活不成。

“先藏起来。”苏清漪想了想,“我知道后厨杂物间后头有个旧笼子,以前养兔子的。咱们把它放那儿,弄点吃的喝的。”

说干就干。柳轻眉抱着狐狸,苏清漪和苏瑾一前一后望风,三个丫头像做贼似的溜到后厨附近。杂物间平日少有人去,她们把旧笼子清理出来,铺上干草,又把小狐狸轻轻放进去。

苏瑾跑去厨房讨了半碗清水、几块剩肉。小狐狸起初不敢吃,后来实在饿了,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明日咱们再来瞧它。”苏清漪说,“要是伤好了,就放它走。”

柳轻眉点头,眼睛盯着小狐狸:“你说它能活吗?”

“能。”苏清漪说得很肯定,“它眼神里有股劲儿。”

三人又待了会儿,直到远处传来钟声——未时了,该上课了。她们急匆匆往书房跑,跑到门口时还互相拍打身上的草屑。

苏明远已经坐在堂上。见三个丫头气喘吁吁地进来,他抬眼看了看,没说什么,只让她们坐下。

下午讲《论语》。苏明远声音温和,讲“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柳轻眉听不太懂,在纸上画小狐狸。苏清漪听得认真,时不时记几笔。苏瑾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在书案上。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桃花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夜探狐狸

那天夜里,苏清漪做了个梦。

梦里那只小狐狸腿上的伤好了,在桃林里跑得飞快,火红的尾巴像一簇跳动的火焰。她在后面追,怎么追也追不上。追着追着,狐狸不见了,桃林也不见了,四周一片漆黑。

她惊醒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白。苏清漪躺了会儿,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轻轻推门出去。

廊下挂着灯笼,光线昏黄。她本想去妹妹屋里看看——清涵就住在隔壁厢房。可走到门口,听见里头均匀的呼吸声,想来是睡熟了,便没进去。

鬼使神差地,她往后厨方向走去。

夜里的苏府静得吓人。巡夜的婆子刚过去一轮,要等半个时辰才再来。苏清漪提着盏小灯笼,脚步轻快地穿过游廊。她很少夜里一个人出来,心里有点怕,又有点兴奋。

杂物间在后厨院子的角落。她推开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笼子还在原处。小狐狸蜷在干草堆里,听见动静,警觉地抬起头。见是她,又放松下来,歪了歪脑袋。

“你怎么还没睡呀?”苏清漪蹲下来,小声说。

小狐狸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看着她。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它火红的皮毛上,泛着柔和的光泽。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再渗血。

苏清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是晚饭时偷偷藏的鸡骨头。她打开布包,把骨头递进笼子。小狐狸凑过来闻了闻,小心翼翼地叼住,缩到角落里去啃。

“慢点吃。”苏清漪笑了。

她就这样蹲着,看小狐狸啃骨头。夜风从门缝钻进来,有点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三更了。

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清漪一惊,赶紧吹灭灯笼,躲到一堆杂物后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手里也提着盏小灯。

“清漪?”来人压低声音喊。

是柳轻眉。

苏清漪松口气,从杂物后走出来:“你怎么也来了?”

“睡不着。”柳轻眉笑嘻嘻地凑过来,“想着小狐狸,就来看看。你怎么……”

话没说完,门外又传来动静。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躲起来。

这回进来的是苏瑾。小姑娘穿着寝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衫,头发松松地绾着,眼睛还带着睡意。

“清漪姐?轻眉姐?”她小声喊。

柳轻眉憋不住笑出声来。三人从藏身处出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你也睡不着?”苏清漪问苏瑾。

苏瑾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梦里梦见小狐狸饿哭了,就醒了。”

三个丫头围在笼子边。小狐狸见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起初有点紧张,后来认出都是白天喂它的人,又放松下来,继续啃骨头。

“它伤好得真快。”柳轻眉说。

“嗯,再过两三日就能放它走了。”苏清漪说。

月光透过破窗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银白。远处隐约传来琴声——这么晚了,不知是谁还在弹。琴声幽幽的,在春夜里飘得很远。

“你们说,”苏瑾忽然开口,“等咱们长大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柳轻眉想也没想:“当然会!咱们永远是好姐妹!”

苏清漪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两个妹妹的肩膀。夜风吹过,带来桃花的香气。小狐狸啃完了骨头,舔舔爪子,趴下来睡觉了。

那一夜,三个丫头在杂物间待到天快亮才偷偷溜回房。她们说了很多话——关于小狐狸,关于桃林,关于先生明天会讲什么课,关于柳轻眉家厨娘答应下回做桂花糕……

都是些孩子话。

可很多年后,苏清漪还会想起那个春夜。月光,桃花香,小狐狸安静睡觉的样子,还有柳轻眉信誓旦旦说“咱们永远是好姐妹”时亮晶晶的眼睛。

那时候她们都还小,不知道永远有多远。

也不知道人生有多长。

四、受罚与庇护

小狐狸在杂物间待了三天。

这三个丫头每天午休都偷偷溜去喂它,夜里偶尔也会“偶遇”在笼子边。狐狸的伤一天天见好,到第三天已经能一瘸一拐地在笼子里走动了。

“明天就放它走吧。”苏清漪说。

柳轻眉有点舍不得:“不能再养几天吗?”

“它是野生的,关久了不好。”苏清漪说,“而且万一被人发现,咱们都得挨罚。”

这话说得在理。柳轻眉虽然不舍,还是点了点头。

可事情就坏在“万一”上。

第四天晌午,三个丫头照例溜去杂物间。刚推开门,就听见里头一声惊叫——是厨房负责打扫的赵婆子。这婆子平日懒怠,杂物间十天半月才来一趟,偏巧今天就来了。

“哎呀我的天!”赵婆子指着笼子,脸都白了,“这、这哪来的狐狸?!”

三个丫头僵在门口。

柳轻眉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进去想把笼子藏起来。可已经晚了,赵婆子扯着嗓子就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不多时,后厨院子就围了一堆人。管事嬷嬷来了,护院也来了。笼子被拎出来,小狐狸在里面焦躁地转圈,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谁干的?”管事嬷嬷板着脸。

没人说话。

柳轻眉梗着脖子,苏清漪抿着嘴,苏瑾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说就都去祠堂跪着!”嬷嬷发了狠。

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

苏明远从游廊那头走来。他今日休沐,在家看书,听见动静过来看看。众人连忙让开道,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听明白了原委,苏明远看了看三个丫头,又看了看笼子里的小狐狸。

“是你们捡的?”他问。

苏清漪点头:“它受伤了,我们……”

“胡闹!”管事嬷嬷插话,“野物身上带病带毒的,伤了小姐们可怎么好!老爷,这事可不能轻饶!”

苏明远没理会嬷嬷,只问三个丫头:“打算怎么办?”

“学生……学生本想等它伤好了就放走。”苏清漪小声说。

“今日伤好了吗?”

“差不多了。”

苏明远点点头,对护院说:“把笼子提到后门,放了吧。”

护院应声而去。小狐狸连笼子被提走时,还回头看了三个丫头一眼。

“现在,”苏明远转向三个丫头,“说说吧,该怎么罚?”

柳轻眉抢先开口:“先生,是我先捡的,要罚罚我!”

“不,是我说要藏的。”苏清漪说。

苏瑾眼泪掉下来了:“我、我也帮忙了……”

苏明远看着她们,半晌,叹了口气:“《礼记·曲礼》有言:‘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你们可知是什么意思?”

三个丫头低头。

“意思是,到哪儿都要守哪儿的规矩。”苏明远说,“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不养野物是为你们安全着想。你们心存善念是好的,可做法欠妥。”

他顿了顿:“每人抄《礼记·曲礼》十遍,三日内交来。还有——接下来半个月,午休不许出书房,就在屋里练字。”

这处罚不算重。管事嬷嬷还想说什么,被苏明远一个眼神止住了。

三个丫头乖乖应了,灰溜溜地回书房。路上,柳轻眉偷偷戳苏清漪:“你爹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嬷嬷堵回去了。”

苏清漪笑笑,没说话。她知道父亲是护着她们的,可该讲的道理还是要讲。

那天下午,三个丫头就在书房里抄书。阳光暖融融的,墨香混着桃花香。柳轻眉抄得最快,字却最潦草;苏清漪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苏瑾抄得慢,可每个字都清秀可爱。

抄到一半,柳轻眉忽然说:“你们说,小狐狸现在到哪儿了?”

“应该回山里了吧。”苏清漪说。

“它会记得咱们吗?”

“也许会吧。”

苏瑾停下笔,小声说:“希望它别再受伤了。”

三个丫头都不说话了,各自想着那只火红的小狐狸。窗外的桃花还在开,风吹过,又落了一地花瓣。

后来很多年,苏清漪都会想起那个午后。阳光,墨香,三个丫头并排坐在书案前抄书。柳轻眉总是最先坐不住,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晃腿;苏瑾最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她自己则是不紧不慢,一边抄一边默记。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上课,下课,在桃林里玩耍,偶尔闯祸,挨罚,然后继续闯祸。

五、偷桃记

小狐狸事件过去没多久,三个丫头又闯祸了。

这次是因为桃子。

苏府后园有片桃林,春赏花,夏结果。管事早早就吩咐了,今年的桃子要留作寿礼——苏老夫人六月过寿,要用桃子做寿桃糕。

可桃子熟的时候,那股甜香味儿实在勾人。

那天晌午,三个丫头照例在书房“关禁闭”。柳轻眉趴在窗台上,眼巴巴望着外头的桃林。阳光底下,那些桃子泛着诱人的粉红,个个都有拳头大。

“哎,”她捅捅苏清漪,“你吃过自家桃林的桃子没?”

苏清漪摇头:“没呢,嬷嬷说都要留着做寿桃。”

“那多可惜。”柳轻眉咂咂嘴,“我昨儿看见有鸟在啄,与其让鸟吃了,不如……”

苏清漪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赶紧摇头:“不行不行,上回才挨罚呢。”

“就摘两个!”柳轻眉竖起两根手指,“一人一个,尝个鲜。那么多桃子,少两三个看不出来的。”

苏瑾在一旁弱弱地说:“可是……”

“可是什么呀,”柳轻眉已经站起来了,“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说着真往外走。苏清漪和苏瑾对视一眼,没办法,只好跟上。

三个丫头溜出书房,做贼似的往桃林摸。这个时辰,园子里人少——管事嬷嬷在午睡,护院在换班,只有两个粗使丫鬟在远处扫地。

柳轻眉目标明确,直奔最里头那棵老桃树。那树结的果子最大最红,就是长得高,不好摘。

“我上去。”柳轻眉卷袖子就要爬。

“别!”苏清漪拉住她,“树太高了,摔下来怎么办?”

“那怎么摘?”

三个丫头仰头看树。桃子挂在高处,伸手够不着,爬树又危险。正犯愁呢,苏瑾忽然小声说:“要不……用竹竿打?”

后厨院子墙边就靠着几根晾衣竹竿。柳轻眉眼睛一亮,溜过去抽了根最长的,扛着跑回来。

竹竿确实够长,可桃子长得结实,打了几下没打下来。柳轻眉急了,用力一捅——

“啪嗒”一声,一个桃子掉下来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够了够了!”苏清漪赶紧喊。

可已经晚了。柳轻眉那一下捅得猛,枝桠一抖,噼里啪啦掉了七八个桃子,滚了一地。

三个丫头傻眼了。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那两个扫地的丫鬟听见动静过来了。

“快跑!”柳轻眉扔了竹竿,抓起两个桃子就跑。

苏清漪和苏瑾也各捡了一个,跟着狂奔。三个丫头像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假山群里,躲在最大的那座假山后面,大气不敢出。

脚步声近了。两个丫鬟在桃林边停下,看见满地桃子,惊呼起来:“哎呀!这、这谁干的?!”

“快去禀告嬷嬷!”

脚步声匆匆远去。假山后面,三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还攥着偷来的桃子。

“现在怎么办?”苏瑾快哭了。

柳轻眉一咬牙:“吃!反正都偷了,不吃白不吃!”

说着真的啃起来。桃子熟透了,汁水多,甜得腻人。苏清漪犹豫了一下,也啃了一口。苏瑾见两个姐姐都吃了,只好也跟着吃。

三个丫头躲在假山后面,狼吞虎咽地啃桃子。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谁也没顾上擦。阳光透过假山缝隙照进来,在她们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桃子真甜。

可心里是真慌。

果然,没多久就听见管事嬷嬷的怒喝声:“搜!给我搜!肯定还在园子里!”

脚步声四面八方传来。三个丫头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边没有!”

“那边也没有!”

“假山后面看了吗?”

听见这句,三个丫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苏瑾紧紧抓住苏清漪的手,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怎么了?闹哄哄的。”

是苏明远。

三个丫头透过假山缝隙往外看。苏明远正从游廊那头走来,手里还拿着卷书,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管事嬷嬷连忙上前禀告,说到“偷桃子”时,声音都气得发颤。

苏明远听完,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了。你们去忙吧,这事我来处理。”

“可是老爷……”

“去吧。”

管事嬷嬷不敢再多说,带着人悻悻退下了。园子里安静下来。

苏明远站在假山前,也不往里看,只淡淡说:“出来吧。”

三个丫头磨磨蹭蹭地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桃子,脸上沾着桃汁,模样狼狈极了。

苏明远看着她们,眼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桃子好吃吗?”他问。

三个丫头低头不敢答。

“说话。”

“……好吃。”柳轻眉小声说。

“多好吃?”

“甜……特别甜。”

苏明远点点头:“既然这么甜,那就别浪费。”他指了指她们手里的桃子,“吃完。”

三个丫头愣住了。

“吃啊。”苏明远说,“不是觉得甜吗?”

没办法,三个丫头只好继续啃桃子。可这会儿再吃,滋味就变了——刚才觉得甜得腻人,现在只觉得噎得慌。

好不容易啃完,苏明远又说:“去,把掉在地上的桃子都捡起来。”

桃林里掉了七八个桃子,有的摔破了,有的滚了泥。三个丫头乖乖去捡,用衣襟兜着,捧到苏明远面前。

“现在,”苏明远说,“去厨房,找王厨娘,让她教你们做桃酱。这些桃子,一点不许浪费,全做成酱。”

三个丫头又愣住了。

“愣着干什么?”苏明远说,“不是想吃桃子吗?那就学会怎么处置桃子。去吧。”

那天下午,三个丫头就在厨房里跟王厨娘学做桃酱。桃子要洗净、去皮、去核、切块,加糖慢火熬煮。厨房里热,三个人忙得满头汗。

柳轻眉切桃子时差点切到手,苏清漪熬酱时溅了热糖浆在手上,烫出个小泡。苏瑾最细心,可也弄了一身桃渍。

等桃酱熬好,装进小罐里,天都快黑了。

苏明远来了,尝了尝桃酱,点点头:“还行。这罐送去给老夫人,就说……是你们特地学的,给她寿辰预备的。”

三个丫头睁大眼睛。

“怎么?”苏明远看她们,“不愿意?”

“愿意愿意!”柳轻眉赶紧说。

于是,那罐桃酱真送去了老夫人院里。老夫人尝了,居然挺喜欢,还赏了三个丫头一人一小盒桂花糖。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点起了灯笼,三个丫头并排走着,手里攥着桂花糖的盒子。

“你爹真厉害。”柳轻眉小声对苏清漪说,“这么一弄,咱们不但没挨罚,还得赏了。”

苏清漪笑笑,没说话。她知道父亲是故意的——既让她们知道错了,又给她们留了颜面,还教了她们道理。

夜风吹过,带来桃林残余的甜香。苏瑾打开糖盒,拿出块桂花糖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甜吗?”柳轻眉问。

“甜!”苏瑾用力点头。

三个丫头都笑了。灯笼的光晕染在她们脸上,柔和了轮廓。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不知谁在弹《春江花月夜》。

那一夜,苏清漪躺在床上,久久没睡着。她想着白天的桃子,想着厨房里的热浪,想着父亲温和却坚定的眼神,想着老夫人尝桃酱时脸上的笑意。

原来做错事不一定要挨打挨骂。

原来补救比逃避更有用。

原来甜的不只是桃子,还有那种被原谅、被包容的感觉。

窗外月色如水,桃花香若有若无。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梦里,她又在桃林里奔跑。这次没有追狐狸,也没有偷桃子,只是单纯地跑。阳光很好,风很暖,柳轻眉和苏瑾在前面笑着朝她招手。

那个春天,桃花开得特别久。

久到很多年后,苏清漪在朔州城头看着蛮族大军压境时,还会忽然想起那片桃林,想起那罐甜得发腻的桃酱,想起父亲说“那就学会怎么处置桃子”时眼里的深意。

原来人生里的很多道理,早在那时候就教过了。

只是当时不懂。

懂了,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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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永昌二年的春天,苏州苏府的桃林开了又谢。

三个丫头在那个春天里偷过鸟蛋,捡过狐狸,偷过桃子,挨过罚,也得过赏。她们在石亭里分吃过梅花糕,在假山后啃过偷来的桃子,在杂物间守过受伤的小狐狸,在厨房里熬过桃酱。

那时候她们都还小,小到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上课,下课,玩耍,闯祸。小到以为姐妹会永远在一起,小到以为桃花每年都会开得这么好。

苏清漪后来常想,如果人生能停在那个春天就好了。

停在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停在父亲还温和讲书的时候,停在柳轻眉还没学会算计的时候,停在苏瑾还软软叫她“清漪姐”的时候。

可人生没有如果。

桃花谢了会再开,可有些东西,谢了就是谢了。

就像那个春天,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只剩回忆。

甜中带涩,像那罐她们亲手熬的桃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