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亲

戊午马年,冬月初五。

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沈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院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听说嫁的是县里国营厂陆厂长家。”

有人先起了话头。

“哟!那可是咱县里的这个!”

说话的人伸手比了一个大拇指。

“知夏丫头不是在和周家那小子处对象吗?”

疑问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八卦味道。

“人家现在可是大学生了,还能看上个乡下丫头?”

有人表示理解。

“那也不能丧良心吧!这几年知夏丫头帮着他身体不好的老母亲,家里家外,浆洗缝补,农忙时忙完自家的活,还得熬更受夜帮他家抢种抢收。什么大学生,我看就是个白眼儿狼!”

有人义愤填膺。

……

屋里,一面边框生锈的小圆镜中,映出一张清秀耐看的小脸。

沈知夏闭着眼,任由喜婆子往自己脸上涂抹雪花膏。

大半个月的淘米水洗脸,总算把原本干燥粗糙的皮肤养得细润了些。

雪花膏的香味慢慢散开。

沈知夏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本是个二十一世纪普普通通的天选打工人。

每天加班到深夜,日子不如牛马。

直到猝死。

没想到,像穿书这样离奇的事情,竟会让她遇上。

她把自己的脑子翻了个遍,终于想起来,这是她不久前只瞄了一眼简介就划走的年代苦情文。

之所以还有一点印象,是因为女主跟她同名,都叫‘沈知夏’。

别人穿书都是金手指开道,轮到她,却是两眼一抹黑。

没有系统,没有空间。

甚至连剧情也不清楚,通过简介的寥寥数语,只知道原女主的命比那黄连水还苦。

“抿一抿。”喜婆子递来一小片红纸。

沈知夏睁眼接过,在唇上轻轻一抿。

唇色立刻红了起来。

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枝红梅,瞬间点亮了整张脸。

喜婆子忍不住夸道:“好看,真好看。”

沈知夏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

她不是那种有宏大理想的人。

但她有一个很朴素的生存原则——

人可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一定要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穿越者。

但原主的悲情人生肯定是她不想要的。

原主已经年满十八,如今的境况,嫁人是如何都避不开了。

嫁谁,就成了能否改变命运的关键。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一道尖声打断了沈知夏的思绪。

远处传来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我滴个乖乖,那是啥车?看着真带劲!”

只见蜿蜒的土路上,打头的是一辆威风凛凛的墨绿色吉普车,车头上扎着硕大的红绸花。

“没见过吧?这叫吉普车,是陆厂长的专用配车。那司机都是专人专职,一天别的事没有,就光伺候这车了!”

一群人里,总有那见过世面的人出来科普。

“沈家这回是真攀上高枝了呀!啧啧啧,这阵仗!”

“知夏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如今嫁进了城里,以后可算是能享福了!”

“享福?哼!你以为那陆家为什么会找个乡下丫头?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猫腻!”

一群人里,也总有那自以为聪明的,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沈家门口,后面还跟着两排骑着“凤凰牌”自行车的精神小伙。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一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先下了车,恭敬地拉开车后座的门。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落地。

陆怀远下了车。

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身形挺拔修长。

清俊的眉眼,自带几分散漫又勾人的痞气。

好皮囊加上那身冷冽的气场,让周围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陆哥,这地儿可真够偏的。”

绰号‘猴子’的小伙子推着自行车凑过来小声嘀咕,“不过你也别板着脸了,陆厂长把专车和司机都给派来了,您好歹配合点,高高兴兴把这流程走完。”

陆怀远随意理了理袖口,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能亲自来这一趟,已经算是给了家里面子。

那个即将要娶的女人,无非就是个应付他爸妈的摆设,难不成还让他笑脸相迎?

“行了,少废话。”

陆怀远单手插兜,迈开长腿走进院子。

沈知夏的继母赵美云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姑爷来了!快进来,知夏马上收拾好了!”

片刻后,随着一声‘新娘子出门咯~’,沈知夏跨过堂屋的门槛走了出来。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她身上。

红色的毛衣领口衬得她肤色莹润,藏青色的工装显得她干练又利落。

沈知夏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陆怀远原本正无聊地低头翻看自己的手指,听到动静,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双眼睛……

清亮透彻,还带着一股子似曾相识的狡黠和淡然。

陆怀远瞳孔微微一缩。

是她?!那个偷他梨的大胆小村姑!

陆怀远插在兜里的手猛地握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原本眼底的那抹不耐烦,像是忽然就被一阵风给吹散了。

“呵。”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这个‘摆设’倒是有点合他心意。

***

半个月前,锦溪县城外。

一个偏僻的小土坡旁,一棵歪脖子柳树下,三个地痞正围着一个背着背篓的老汉。

“老东西,猪草底下藏了什么?拿出来哥几个瞧瞧!”

地痞一脚踢在背篓上,覆盖在上面的猪草散落,露出了底下半背篓红彤彤的野梨。

“这是山里摘的野果子,不值钱,给孩子换点药钱……”老汉吓得瑟瑟发抖。

“不值钱?我看你这是投机倒把!没收了!”地痞伸手就要去抢。

“慢着!这筐东西……爷相中了!”

一道磁性却张狂的声音陡然响起。

只见来人穿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皮夹克,斜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陆……陆少?”地痞们一见是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也不知道这陆怀远是哪根筋不对,明明是厂长家公子,前途一片光明,却放着好好的干部不当,非得整天跟他们抢饭吃。

“滚吧,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怀远眼神一冷,地痞们哪里敢惹他,灰溜溜地跑了。

等那几个人走远,陆怀远眼神里的阴鸷才散去。

将手里的烟别到耳朵后面,陆怀远快步上前,弯腰帮老汉把扯乱的猪草重新塞好。

“老伯,以后别走这条大路了。”

陆怀远声音压低,“走西边那道沟,没这些个东西。”

老汉回过神来,一边点头,一边从背篓里翻出两个最大最红的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