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藏拙蛰伏,暗中布局

进宫头一日,各宫嫔妃派人送了贺礼来。

说是贺礼,不过是走个过场——两支绢花,一盒点心,半匹尺头,寒酸得连采苓都撇嘴。

“永宁宫主殿的刘嫔送了一对银耳坠,看着像银子打的,掂着轻飘飘的,怕是空心儿的。”采苓一样样往外拿,语气越来越低,“华贵妃那边……没送。”

沈微婉坐在窗下,正拿着一把剪子修指甲,头都没抬:“贵妃娘娘日理万机,不记得咱们这样的答应也正常。”

“那温皇后那边呢?”采苓翻了一遍,“没有。只有皇后的掌事姑姑传了句话,说‘好好过日子,别惹事’。”

沈微婉笑了笑。

好好过日子,别惹事——这八个字翻译一下就是:老实待着,别出头,出了事皇后不保你。

“知道了。”她把剪子放下,“把东西都收起来吧。”

采苓应了一声,正要动手,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语柔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碟子桂花糕,笑意盈盈:“沈姐姐,我让青禾去御膳房要了点桂花,蒸了糕,姐姐尝尝?”

沈微婉看了一眼那碟糕。金黄透亮,桂花撒得均匀,卖相比御膳房做的还精致。

“苏妹妹手艺真好。”她拈起一块,放到嘴边,顿了顿,“只是我对桂花有些过敏,怕是无福消受了。”

苏语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是妹妹考虑不周了。姐姐对什么过敏?下次我注意着。”

“说来话长。”沈微婉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花粉、香料、熏香我都碰不得。一碰就头疼,起疹子,严重的还要喘不上气。”

“那姐姐进宫可怎么办?”苏语柔露出担忧的神色,“宫里处处都点着熏香的,连被褥都要拿香料熏过才能用。”

“我跟周姑姑说过了,我住的屋子不点香。”

苏语柔的笑容微微收了收,但很快又弯起唇角:“姐姐想得周到。只是……不点香,旁人会不会觉得姐姐嫌弃宫里的东西?”

“嫌弃?”沈微婉歪了歪头,表情无辜,“我哪敢嫌弃宫里的东西。只是身子不争气,怕冲撞了娘娘们。万一在贵妃娘娘跟前打了个喷嚏,那多失礼。”

她说完,看向苏语柔面前的桌上。

苏语柔的屋里正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带着一股甜腻的龙涎香味。

“苏妹妹还是把香灭了吧。”沈微婉语气关切,“我刚从你门口过,闻着那味儿就觉得头晕。你整日闻着,对身体也不好。”

苏语柔的嘴角动了动。

“姐姐说得是。”她站起来,走到香炉边,把香掐灭了,“既然姐姐闻不得,我以后也不点了。”

“那倒不用。”沈微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各住各的屋,妹妹在自己屋里怎么都行。只是咱们共用一个堂屋,堂屋里别点就是了。”

她说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语柔站在香炉边上,手里还捏着熄掉的香,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糕我让人给你送回去。”沈微婉指了指桂花糕,“妹妹自己留着吃吧,别浪费了。”

---

回到东屋,沈微婉把门关上。

采苓凑过来,压低声音:“微婉,你真对桂花过敏?”

“你猜。”

采苓愣了愣,没敢再问。

沈微婉走到柜子前,从包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样草药——艾叶、苍术、白芷、薄荷。

进宫前她花了几两银子,让人从宫外的药铺买的。不多,每样二两,够用一阵子。

“你去把窗户打开。”她把草药分成小份,拿白棉布包好,扎成一个小香包的样子,“再把周姑姑叫来,就说我有事禀报。”

采苓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周姑姑来了,脸还是绷得紧,语气硬邦邦的:“沈答应找奴婢什么事?”

沈微婉把那个草药包递过去。

“周姑姑,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对香料过敏。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哪天在贵人面前犯了,冲撞了谁,我担待不起。”她语气恭顺,像在请示,“所以我想了个法子,自己做几个草药包,挂在屋里,驱虫安神。也不用宫里的熏香了,省得麻烦。”

周姑姑接过草药包,凑近闻了闻。艾叶的清苦味混着薄荷的凉意,钻进鼻子里。

“这是什么方子?”

“我娘在世时教我的土方子。”沈微婉笑了笑,“不值什么钱,就是几味寻常草药。”

周姑姑看了她一眼,把那包草药还回去:“沈答应自己做主就行。只是有一条——别让旁人也跟着学。宫里各处用什么香,都是有定例的,不能乱改。”

“我省得。”

周姑姑走了。

采苓关上门,小声说:“周姑姑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别让旁人也跟着学’?好像你犯了什么错似的。”

“她的意思是——”沈微婉把草药包挂在床头,“宫里用什么是有规矩的,我不用,就是不合规矩。只是她懒得跟我计较罢了。”

“那你还用?”

“用。”沈微婉拍了拍手,语气随意,“不合规矩的事多了,不差我这一件。”

---

夜里,沈微婉躺在床上,闻着草药包散发出的淡淡清苦味。

艾叶安胎,苍术燥湿,白芷祛风,薄荷清利头目——这个方子是安神助眠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但她真正想试的,不是这个方子。

她侧过头,看向东墙。墙那边是堂屋,堂屋那边是苏语柔的西屋。

白天她去苏语柔屋里还碗时,闻到了那股龙涎香的味道。不是普通的龙涎香,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不确定,但那股甜腻味闻久了,让人后脑勺发沉,胸口发闷。

很像某种活血化瘀的药材。

但活血化瘀的药,正常人闻了最多头晕。可如果是孕妇闻了——

沈微婉在心里记了一笔。

宫里有没有孕妇?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这香料真的有问题,那苏语柔不可能不知道。因为那香是苏语柔自己点的,不是宫里统一配发的。

她自己点着有毒的香,却对别人说“这香好,是家里带来的”。

要么她不怕毒,要么——她根本不在乎这点毒。

沈微婉闭上眼。

不管了。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安稳再说。

---

第二天一早,沈微婉去给永宁宫主殿的刘嫔请安。

刘嫔三十来岁,生过一个公主,在宫里不算得宠,但资历老,管着永宁宫一摊子事。她见了沈微婉,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好好当差”“别惹事”之类的话,就让她回去了。

出了主殿,沈微婉沿着回廊往回走。

经过拐角时,听见两个小宫女在墙根底下说话。

“你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沈答应,嫌弃宫里的东西,非要自己弄什么草药包。”

“真的假的?她才来两天就敢嫌弃宫里的东西?”

“可不是嘛,周姑姑昨儿去她屋里,她跟周姑姑说她对香料过敏,不能用宫里的香。你说这借口找的——谁信啊?她就是嫌宫里的东西不好呗。”

“那她可真是……装什么清高啊。”

沈微婉脚步没停,从她们身后走过去。

两个小宫女一抬头,看见她,脸刷地白了。

“沈、沈答应……”

沈微婉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没事,你们继续说。我耳朵不好使,走路上什么都听不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灰溜溜地散了。

---

回到偏殿,苏语柔正坐在廊下绣花。

见沈微婉回来,她抬起头,笑容温婉:“姐姐回来了?刘嫔娘娘没为难姐姐吧?”

“没有。”沈微婉在她旁边坐下,“刘嫔娘娘人挺好的,就是话少。”

“那就好。”苏语柔低头继续绣,绣了几针,忽然开口,“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沈微婉偏头看她:“什么事?”

“昨儿下午,我去领月例,听见几个宫女在那边议论……”苏语柔放下绣绷,露出为难的表情,“她们说姐姐装清高,嫌宫里的东西不好,非要自己弄什么草药包。还说姐姐是嫌永宁宫寒酸,看不上这里。”

沈微婉没说话。

苏语柔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继续说:“我替姐姐解释了,说姐姐是对香料过敏,不是嫌弃。可她们不听,还说……还说姐姐是找借口。”

“她们说得也没错。”

苏语柔一愣:“姐姐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沈微婉靠在廊柱上,语气懒懒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总不能把她们的嘴缝上。”

“可是……”

“再说了。”沈微婉转过头,看着苏语柔,“我是不是找借口,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别人怎么想,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顿,笑起来:“倒是苏妹妹,替我操心这些,我心里过意不去。”

苏语柔连忙摆手:“姐姐别这么说,咱们住一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那就多谢妹妹了。”沈微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先进去歇会儿。妹妹也歇歇眼睛,别绣太久了,伤眼睛。”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妹妹要是听见什么关于我的闲话,不用替我解释。越解释越乱,随她们说去。”

苏语柔笑着点头:“我明白了。”

沈微婉进了屋,把门关上。

采苓正在屋里收拾,见她进来,压低声音:“微婉,我刚才听见苏答应在外头跟人说话——她在跟周姑姑身边的那个小宫女说,你那个草药包闻着怪怪的,不知道里面掺了什么,让那小宫女离远点,别被熏坏了。”

沈微婉把外衣脱了,挂上衣架。

“她说什么了?”采苓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她说了什么不重要。”沈微婉坐到床边,“重要的是,她把‘沈答应用草药包’这件事,从一个‘过敏’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可疑’的问题。”

采苓愣了:“什么意思?”

“过敏,是可怜。可疑,是……”沈微婉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算了,不说这个。”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草药包,放在鼻尖闻了闻。

艾叶、苍术、白芷、薄荷——每一样都正常。

但她的手指在草药包上多停留了一瞬,摸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硬块。

她把草药包拆开,在几味草药中间,翻出了一小块棕色的东西。

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和草药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红矾。

沈微婉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回草药包里,重新包好,塞回了枕头底下。

“采苓。”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昨儿谁进过我的屋子?”

采苓想了想:“昨儿……您去给刘嫔娘娘请安的时候,我出去打热水了。屋里没人。”

“门锁了吗?”

“锁了。”

“钥匙呢?”

“在我身上。”采苓摸了摸腰间,脸色变了变,“不过……苏答应身边的青禾昨儿来借过针线,我开门让她在堂屋等了一会儿,我去里屋拿的。当时……我当时没关门。”

沈微婉点头。

“微婉,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采苓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草药包里——”

“没事。”沈微婉摆了摆手,“你去帮我打盆水来,我想洗把脸。”

采苓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去了。

门关上。

沈微婉重新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草药包。

红矾。微量的。

不是一下子毒死人那种剂量,而是长期接触,会让人面色苍白、体虚乏力、查不出原因。放在草药包里,混在艾叶和苍术的味道里,根本闻不出来。

她想了两秒,然后笑了。

还真是小看苏语柔了。

昨天刚住进来,今天就下毒。这效率,放在现代医药公司里,绝对是个优秀的产品经理。

但她没有把红矾扔掉。

而是把草药包整个换了一个——换成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包。那包里的草药配比是一样的,只是多了一味甘草。

甘草解毒。剂量她算好了,刚好够中和红矾的毒性,又不会被人发现。

然后把有毒的那一包原封不动地放回枕头底下。

留着。

以后用得着。

---

下午,周姑姑派人来传话:皇后娘娘说了,昨儿簪子的事,是苏答应身边的宫女青禾不懂事,乱传话,已经罚了青禾三个月月钱。沈答应受惊了,赏一匹绢,压压惊。

沈微婉磕头谢恩,接了绢,转头就让人送到苏语柔屋里去了。

“苏妹妹受的惊比我大,这绢给她做两身衣裳,算我的一点心意。”

来传话的小太监愣了一下,回去禀了周姑姑。

周姑姑又禀了皇后。

温皇后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个沈答应,倒是个明白人。”

这句话后来传到苏语柔耳朵里。

苏语柔坐在西屋里,手里捏着那匹绢,半天没动。

青禾跪在地上,脸还是白的,小声说:“小主……皇后娘娘夸沈答应了……”

苏语柔把绢放下,声音轻飘飘的:“皇后娘娘夸的人多了。”

“可是……”

“那个红矾放进去了吗?”

青禾点头:“放、放进去了。奴婢趁采苓去拿针线的时候,把草药包拆开塞进去的。”

“她发现了没有?”

“应该没有……采苓什么都不知道,沈答应也没提。”

苏语柔想了想,摇头:“她肯定发现了。”

青禾一惊:“那、那怎么办?”

“发现了却不吭声,要么是没本事,要么是……”苏语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东屋的方向,“要么是在等。”

“等什么?”

苏语柔没有回答。

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绣绷滚落在地。

“你把那个红矾的方子传出去,让她知道——不是只有她才懂药。”

青禾愣住了:“传?传出去她不就知道了?”

“就是要她知道。”苏语柔弯起嘴角,“让她知道她身边已经被人动了,她还拿我没办法。这种滋味……比毒药还难受。”

---

夜里。

沈微婉坐在灯下,拿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写了几个字。

“红矾——永宁宫西。”

写完,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采苓在外间铺床,一边铺一边念叨:“微婉,你说苏答应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她白天给你送糕,晚上又在外头说你闲话,这……”

“采苓。”

“啊?”

“你觉得苏答应这个人怎么样?”

采苓想了想:“挺、挺好的吧?长得好看,说话温柔,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她看人的时候,眼神……”采苓打了个哆嗦,“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明明在笑,但又像没在笑。”

沈微婉笑了。

“你说对了。”

她吹灭灯,躺下。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以后她送来的东西,全倒掉。她说过的话,全当耳边风。她看你的眼神——”

“怎么?”

“别看她眼睛。”

---

窗外。

月光冷冷地照着永宁宫的屋顶。

偏殿的两间屋子都灭了灯,像两只闭上的眼睛。

一只闭得安安静静。

另一只闭得——像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