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变之后第三天，京城恢复了秩序。
街上巡逻的银甲兵换成了寻常的京营官兵，三皇子府的封条贴上了大门，刑部大牢里多了几十个等着问斩的犯人。百姓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出门买菜、开店做生意，发现并没有什么大事，才慢慢放下心来。
绸缎庄的门第一天就开了。沈清辞站在柜台后面，像往常一样算账、理货、招呼客人。客人比平时少了一些，但来的人都是老主顾，进门先问候一句“沈姑娘你没事吧“，然后照常买布，聊几句闲天。
镇南侯府的大少奶奶柳氏第二天就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拉着沈清辞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你可吓死我了。那天城东打起来，我听说有人点了烽火台，就想会不会是你。“柳氏拍着胸口，“后来我让管家去打听了，说点火的是七殿下的人，一个半大小子。我一猜就是你。“
沈清辞笑了笑没说话。
柳氏压低声音：“三皇子府上抄出来的东西，据说堆了半条街。梅衍之那些北境的布匹被查出来几十匹，都是从织造局偷的配方染的。赵衡倒是没怎么挣扎，牢里就认罪了，说不认也不行，证据实在太多了。“
“赵衡会怎么判？“
“北境走私、谋反从犯，至少也是秋后问斩。他那个小舅子林怀远更不用说，瑞锦祥的账目一查，走私的流水清清楚楚，一家子都跑不了。“柳氏说着，忽然笑了一声，“对了，你那个周瑾姑娘呢？“
沈清辞微微一愣。周瑾。兵变之后她还没来得及想这个人。
“听人说，兵变第二天她就跑了。“柳氏摇了摇头，“赵衡一倒，她没了靠山，连夜收拾了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往南边跑了，有人说她去了山东。反正京城和扬州是待不住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周瑾跑了。前世那个冒名顶替了她三年的人，这一世在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对付的时候就自己跑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钻进了不知道哪个洞里躲起来。
“随她去吧。“沈清辞说。她不是圣母，周瑾做的事她记着。但眼下周瑾已经是一个丧家之犬，翻不起什么浪了。
柳氏走后，沈清辞一个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对面瑞锦祥的招牌。那间铺子已经关了门，门上贴了封条，里面的货物全部被查封。赵衡完了，瑞锦祥完了，周瑾跑了，梅衍之在大牢里。
她到京城不过半年，就把前世所有的仇人都送进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但她没有觉得如释重负。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感觉——像是在暴风雨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进了一间能遮风挡雨的房子。她站在房子里，看着窗外还在下的雨，心里清楚雨终会停，但风还会再起。
这天下午，萧景琛来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没有带侍卫，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铺子里还有几个客人，他站在柜台旁边等着，等客人走了，才开口说话。
“徐墨香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他回织造局，恢复名誉，补发这十年的俸禄。胡衍之也官复原职了，织造局还是他管。“
沈清辞点点头：“徐师傅熬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姑娘的恩情，老朽记着。什么时候需要染布，老朽亲自给你染。'“萧景琛说完这句话，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还有一件事。赵衡的案子定了，秋后问斩。他的家产全部充公。瑞锦祥的那间铺子和崇文门的批发铺子，都被内务府收回了。你如果有兴趣——“
沈清辞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纸上是一份批文，由内务府签发的，内容是将瑞锦祥两间铺面的经营权转给沈氏绸缎庄。
“这是刘德全签的？“她问。
“嗯。他说这是还你那个人情。那批独家供应的新款纹样，他替那家商户收下了，铺面的经营权算作补偿。“萧景琛顿了顿，“京城绸缎庄的格局要变了。你拿下了瑞锦祥的铺面，加上胡衍之那条线，沈家在京城就是头一份了。“
沈清辞把批文收好，看着他：“殿下今天来，就是为了给我送批文？“
“不是。“萧景琛靠在柜台上，双手环抱，姿态比从前随意了许多，“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沈家在京城的根基已经稳了，江南那边也没人能动了。赵衡死了，三皇子死了，你的仇都报了。你——还想继续留在京城吗？“
沈清辞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淡的、但真实存在的不安。他怕她回江南去。怕她报完仇就放下一切回扬州继续做她的商户女。
“殿下——“她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景琛。“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景琛，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
萧景琛靠着的柜台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但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那就好。“他说，“我在城南买了一间新铺子，比你现在的大三倍。你要是愿意，我让人重新装修。你想做成什么样都可以。“
沈清辞歪着头看他：“这是殿下——这是景琛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这个？“
萧景琛被她问住了。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从袖中又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枚玉佩。白玉质地，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枝梅花。
“我母妃留给我的。她说以后给我未来的——“他说到这里顿住了，耳尖微微泛红，把话头硬生生转了个弯，“你收着。“
沈清辞拿起那枚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玉质极好，触手生温，梅花刻得精致秀气，像是女人的手笔。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收了起来。
“好。“
萧景琛看着她把玉佩收好，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比任何时候都真。
“那我先回去了。城南新铺子的图纸，过两天让人送来给你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对了，你那个妹妹沈清菡，你想不想接她来京城住一阵？我可以让人去接。“
沈清辞一愣。
“你怎么想起她了？“
“你提过她好几次。说你妹妹喜欢吃糖葫芦，喜欢放烟花，喜欢缠着你讲故事。“萧景琛说，“既然你不回江南了，把她接过来吧。想家的时候，有人陪着也好。“
他推门走了。
沈清辞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枚玉佩，温热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碧桃从后院探出头来，悄悄问：“姑娘，殿下走了？“
“走了。“
“他给你什么东西了？“
沈清辞把玉佩给碧桃看了一眼。碧桃张大了嘴：“这是定情信物？“
“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你看那玉佩上的梅花，梅花！七殿下母妃姓梅，他把母妃的遗物给你，这不是定情是什么？“
沈清辞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把玉佩重新收好。
二月末，沈清菡到了京城。
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整夜没睡。进了城门就开始趴着车窗往外看，看到糖葫芦摊就尖叫，看到耍把式的就拍手，看到茶馆门口说书的就竖起耳朵。到了绸缎庄门口，她跳下马车冲进去，一头扎进沈清辞怀里。
“姐姐！我想死你了！“
沈清辞抱住妹妹，摸了摸她的头。半年不见，沈清菡又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点点，下巴开始有了一点小姑娘的轮廓。
“菡儿乖，姐姐以后都不走了。你在京城住下吧。“
“真的？！“沈清菡抬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的。我已经让人在城南买了新铺子，后面带一个大院子。你住最大的那间，窗户朝南，冬天暖和。“
沈清菡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对了，娘让我带给你的。娘说，周瑾跑了之后，家里那边就安生了，周姨娘也老实了，再没跟外面的人联系过。爹现在也懂事多了，开始自己管账了。“
沈清辞接过信看完，心里彻底安定了。
家那边没事了。
她收好信，拉着妹妹的手，带她去了城南的新铺子。
新铺子比东四牌楼的老铺子大三倍，上下三层，后院宽敞得能种一棵大树。萧景琛让人按照沈清辞的图纸装好了：一楼是店面，二楼是展厅和会客室，三楼是账房和书房。后院种了一棵桂花树，比沈家老宅那棵小了几年，但长势很好。
沈清菡在后院跑了一圈，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问：“姐姐，它什么时候开花？“
“秋天。等到秋天，它就会开花。“
沈清菡点了点头，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摸了摸泥土。
“那我等它开花。“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看着妹妹蹲在桂花树下，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春天刚刚开始，秋天还很远。
但无所谓了。
她有的是时间等它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