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圣旨定婚约,良缘皆是局

景和二十七年,八月初七,黄道吉日,宜颁诏、宜嫁娶、宜定盟。

天刚蒙蒙亮,整座京城还浸在初秋的晨雾里,长街上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推着木车走过,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轻响。元帅府的书房却早已亮了灯,昏黄的窗纸上映出挺拔的人影,白起已经伏案看了近一个时辰的军报。

案上的油灯燃了半宿,灯花结了又落,落了又结。他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领口微敞,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冷硬的小臂,腕骨分明。指尖捏着狼毫笔,笔锋稳稳落在泛黄的军报上,朱砂批注字迹凌厉,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半分冗余。

昨夜从宫里回来,他几乎没合眼。北疆刚定,千头万绪,裁军、布防、抚恤、屯田,哪一件都要他拿主意。京城看着安稳,实则暗流涌动,林嵩一党虎视眈眈,半点松懈不得。至于陛下有意赐婚的传闻,他只当是插曲,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只要自己态度坚决,陛下终究会收回成命。

“元帅,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御书房觐见。”亲兵在门外低声通传。

白起笔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备车。”

“是。”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上正式的朝服。深紫色的武将公服,胸前绣着展翅的麒麟补子,腰间束着玉带,挂着金鱼袋,是国公品级的规制。铜镜里的男人面容冷峻,眉眼锋利,一身官服衬得愈发威仪逼人,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白起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面无表情地转身出门。

晨雾还没散,街道上行人稀少。马车行驶在平整的官道上,车轮辘辘,车帘垂着,隔绝了外面的晨光。白起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陛下今日召见,十有八九是为了赐婚之事。该说的话,他昨夜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这门婚事不能应。

马车驶入皇宫,过午门,行至御书房外停下。

李福全早已候在门口,见白起过来,连忙笑着迎上去:“国公爷可来了,陛下正等着您呢。”

白起微微颔首:“有劳李总管通传。”

“哎哟,国公爷客气了。”李福全一边掀帘子,一边侧身引路,“陛下今儿心情不错,国公爷一会儿说话也放宽心。”

白起没接话,大步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比昨日更浓一些。景帝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折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爱卿来了,坐。”

“臣参见陛下。”白起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昨夜歇息得可好?”景帝随口问道,语气像拉家常一般,“刚回京,府里可还住得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内务府说。”

“谢陛下挂心,一切都好。”白起垂眸答道,不卑不亢。

景帝点点头,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白起抬眸:“陛下请讲。”

“朕知道,你一心为国,无心家事。如今天下未定,北疆未平,你肩上担子重,顾不上儿女私情,朕都懂。”景帝缓缓开口,语气诚恳,“可你毕竟已经二十八岁了,别家像你这个年纪的武将,孩子都能骑马射箭了。你父亲走得早,白家就你一根独苗,你不成家立业,百年之后,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这是打感情牌。

白起神色未动,躬身道:“陛下体恤,臣铭感五内。只是臣常年驻守边关,身不由己,婚姻之事,只会耽误人家姑娘。臣既已以身许国,便不想再拖累旁人。还请陛下体谅。”

“拖累?”景帝笑了,“怎么会是拖累。朕给你选的,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是朕的嫡长女,宁梦。”

他看着白起,一字一句道:“长公主宁梦,年方二十二,贤良淑德,聪慧通透,饱读诗书,还懂政务。容貌品行,都是上上之选。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也只有你,配得上朕的女儿;也只有梦儿,能站在你身边,替你打理后方,安稳家宅。”

“朕想将她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明明白白的赐婚了。

白起眉头微蹙,没有半分惊喜,反而愈发沉凝。他起身离座,单膝跪地,语气坚决:“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这门婚事,臣不能答应。”

“哦?为何?”景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动怒,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理由。

“臣有三不可。”白起沉声道,“其一,臣常年驻守北疆,一年到头在京城待不了几日,公主金枝玉叶,嫁与臣后,便是常年独守空闺,聚少离多,误了公主青春,臣于心不忍。其二,臣戎马半生,刀口舔血,生死难料。万一哪天臣战死沙场,公主年纪轻轻便要守寡,更是臣的罪过。其三,臣性子冷硬,不解风情,不懂闺阁情趣,公主深宫娇养,性情温婉,臣与公主性情不合,恐难和睦。与其日后两相厌弃,不如从一开始便不开始。”

三条理由,条条恳切,句句在理,没有半分推诿敷衍,全是真心实意的考量。

景帝听着,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白起不是假意推辞,是真的不想娶。

可越是这样,他反倒越满意。不贪美色,不攀皇权,行事有分寸,有担当,这样的人,才值得托付女儿,值得托付兵权。

“爱卿的顾虑,朕都明白。”景帝站起身,走到白起面前,伸手扶了他一把,“可你想过没有,正因你常年在外,身边没个体己人照顾,朕才不放心。梦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懂分寸,识大体,不会拖你的后腿。你守边关,她在京中替你打点家事,抚恤阵亡将士家属,联络军中眷属,替你稳住后方,难道不好吗?”

“至于生死,朕不许你说这种话。朕的大宁,还需要你镇守北疆,朕的女儿,还需要你护着。你是朕的护国柱石,朕不会让你有事。”

“还有性情,人都是相处出来的。初见不合,不代表日后不合。梦儿聪慧,你沉稳,正好互补。朕看你们,很是般配。”

景帝一番话,情真意切,既有帝王的考量,也有父亲的期许。

可白起依旧坚持:“陛下,臣……”

“朕知道你有顾虑。”景帝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也不逼你。这样,朕下明旨昭告天下,婚约先定下。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相处,这三个月里,你不必急着回边关,就在京中休整,处理军务。你们多见面,多了解。”

“三个月后,若是你们二人,依旧都觉得不合适,不愿成婚,朕便立刻收回圣旨,婚约作废,从此再不提起。如何?”

这番话,和昨日对宁梦说的,一模一样。

白起愣住了。

他没想到陛下会做出这样的让步。三个月之期,相当于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退婚的台阶。

他本以为,君命如山,要么接,要么抗旨。如今有了缓冲的余地,反倒不好再强硬拒绝。毕竟陛下已经退了一步,他若再步步紧逼,就是不识抬举,伤了君臣情分。

而且,三个月而已。

他自认不是会轻易动心的人,三个月相处,也改变不了什么。等期限一到,他再请旨退婚,陛下也无话可说。

沉吟片刻,白起微微躬身:“臣,遵旨。”

没有欣喜,没有抗拒,平静地接下了这个约定。

景帝脸上露出笑意:“好!君无戏言,就这么定了。朕今日便下明诏,昭告朝野。你也回去准备准备,以后多去公主府走动走动,别总闷在府里看兵书。人家姑娘家,总不能主动来找你。”

“臣……尽力。”白起语气有些生硬。

让他上阵杀敌,他游刃有余;让他跟姑娘家相处,他实在是一窍不通,也没什么兴趣。

景帝看着他这副木头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朕让礼部着手准备婚约事宜,旨意午后便会到你府上去。”

“臣告退。”

白起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金色的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晃得人眼睛发花。白起站在台阶上,微微闭了闭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婚约终究还是定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躲开这场政治联姻。

“国公爷?”李福全跟出来,见他站着不动,轻声唤了一句。

白起睁开眼,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冽,一言不发,大步走下台阶。

罢了,三个月而已。

很快就会过去的。

同一时刻,长公主府里,宁梦也接到了宫里的消息,说陛下已经跟白元帅议定了婚约,三月为期,午后正式下旨。

轻鸢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时候,宁梦正坐在窗边临帖。宣纸上是她写的“静心”二字,笔锋清隽,力透纸背。

“公主!公主!不好了!”轻鸢跑得气喘吁吁,“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已经跟白元帅说定了,午后就下赐婚圣旨!”

宁梦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正好落在“心”字的中央。

她抬眸,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慌乱:“慌什么,昨日父皇就跟我说过了,三月为期,期满若是不合,便作罢。”

“可是……可是旨意一下,全天下都知道您要嫁给白元帅了。万一三个月后真退婚了,您的名声怎么办啊?”轻鸢急得眼圈都红了,“女子的名节最是重要,到时候别人指指点点,说您被元帅退了婚,您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宁梦放下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渍,淡淡道:“名声算什么。比起一辈子的幸福,几句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再说,是双方都觉得不合适才退婚,又不是谁被谁退。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在乎。”

她从小在深宫长大,什么流言蜚语没听过。旁人的眼光,从来左右不了她的决定。

“可是……”轻鸢还想再劝。

“没什么可是。”宁梦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旨意下来,按规矩接就是了。这三个月,安分守己,如常度日就好。等期限一到,一切就都结束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也不是完全毫无波澜。

白起,那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铁血元帅。

她和他,终究还是因为一道圣旨,有了牵扯。

只是不知道,那个冷面冷心的元帅,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满心都是三个月后退婚的念头。

应该是吧。

那样的人,心里只有家国天下,怎么会愿意被一桩婚姻束缚。

这么想着,宁梦反倒松了口气。

目标一致,就好办了。

“去准备一下吧,午后接旨。”宁梦轻声吩咐,“按国公妃的规制来,别失了礼数。”

“是。”轻鸢扁扁嘴,不情不愿地下去准备了。

宁梦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墨团,出了会儿神。

她拿起笔,想再写几个字,却发现心绪有些乱,怎么都静不下来。

窗外的桂花簌簌落下,风一吹,飘进来几片花瓣,落在宣纸上,金灿灿的,和墨色的字迹形成鲜明的对比。

宁梦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指尖轻轻捻着。

三个月。

希望一切都能如她所愿,顺顺利利地结束。

午时刚过,明黄圣旨便从宫中发出,由礼部官员亲自护送,一路敲锣打鼓,先往元帅府而去,再往长公主府。

这是大宁朝的规矩,赐婚圣旨,先到男方府邸,再到女方府邸,以示郑重。

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沿途百姓挤得人山人海,都想亲眼看看这道赐婚圣旨,沾沾喜气。

“来了来了!圣旨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踮脚张望。

最前面是开道的仪仗,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锣鼓喧天,喜气洋洋。中间是传旨的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昂首挺胸,身后跟着礼部的官员,一个个面带笑容。

元帅府门前,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白福带着府里上下人等,跪在门口接旨。白起一身公服,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圣旨到——镇国大元帅、镇国公白起接旨——”

传旨太监拉长了声音,尖细的嗓音传得老远。

白起撩袍跪下,身后众人齐齐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大元帅、镇国公白起,忠勇无双,功盖社稷,文武兼备,品行端方。朕之嫡长女宁国长公主宁梦,温婉贤淑,聪慧端良,克娴于礼,誉满京华。今二人年岁相当,天作之合,特赐良缘,结为夫妻。着礼部择吉日,备六礼,三月后完婚。望二人互敬互爱,相守同心,共辅大宁,永固山河。钦此。”

圣旨不长,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条街道。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叫好,掌声雷动。

“恭喜国公爷!接旨吧。”传旨太监笑着将圣旨递过来。

“臣,接旨。谢陛下隆恩。”白起双手接过圣旨,举过头顶,动作标准,礼数周全,只是声音听不出多少喜色。

起身后,他示意白福拿赏银打发了传旨太监和礼部官员。

周围的百姓还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道喜。

“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

“国公爷和长公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太好了!战神配公主,真是千古佳话!”

白起站在门口,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脸上没什么笑容,周身的气息依旧冷硬,和周围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百姓们也不觉得奇怪,本来就听说白元帅性子冷,不爱说话。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寒暄了几句,白起便转身进了府,府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前厅里,白福捧着圣旨,笑得合不拢嘴:“太好了!少爷,真是太好了!陛下赐婚,还是长公主,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咱们白家,终于要添人口了!”

白起将圣旨随手放在供桌上,语气平淡:“不过是权宜之计,三个月后,未必作数。”

“哎?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白福急了,“圣旨都下了,怎么能不作数呢?君无戏言啊!”

“陛下允了三月之期,若三月后双方都不愿,便收回圣旨。”白起淡淡道,“我意已决,三月后请旨退婚。”

“啊?”白福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为、为什么啊少爷?长公主那么好的人,您怎么就不愿意呢?您是不是对公主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白起走到椅子上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不合适。我常年在边关,给不了她安稳的日子,没必要耽误人家。”

“怎么会耽误呢!”白福急得直跺脚,“公主是金枝玉叶,什么世面没见过。她既然要嫁您,肯定早就做好准备了。再说了,哪有将军不打仗的,军属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少爷,您就是想太多了。”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白起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喙,“这事别再说了。圣旨先供着,三个月后再说。”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白福看着他坚决的样子,知道劝不动,只能叹了口气,捧着圣旨悻悻地下去了。

前厅里只剩白起一个人。

他抬眸,看向供桌上的明黄圣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婚约已定,满城皆知。

接下来的三个月,怕是不会安生了。

圣旨随后送到了长公主府。

同样的仪仗,同样的喧闹,府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宗室贵妇、世家小姐们派来的下人挤在人群里,都想看看这位当朝长公主接旨的场面。

宁梦穿着正式的宫装,头戴凤钗,一身大红色的襦裙,端庄华贵,跪在府门前接旨。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笑着道:“恭喜长公主殿下!殿下与国公爷,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劳烦公公了。”宁梦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静,礼数周全,听不出悲喜。

起身之后,轻鸢连忙上前,将圣旨接过去,小心捧着。

宁梦又赏了传旨太监和随行官员,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转身进了府。

府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议论。

回到凝露轩,轻鸢将圣旨放在案上,看着那明黄色的卷轴,扁着嘴道:“公主,这圣旨看着就沉甸甸的。以后,您就真的是白元帅的未婚妻了?”

“只是婚约,还没成婚。”宁梦坐下,抬手卸下头上的钗环,“三个月后,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话是这么说,可全京城都知道了啊。”轻鸢忧心忡忡,“刚才奴婢听见外面的人都在说,说您和元帅是天作之合,说这是大宁第一良缘。要是到时候退婚了,大家该多失望啊。”

宁梦笑了笑,语气淡然:“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他们失望不失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过得好不好。”

她从来不是活在别人眼光里的人。

正说着,门外侍女来报,说几位宗室郡主和世家小姐递了帖子,想来府里道贺。

宁梦眉头微蹙:“就说我身子不适,今日不便见客。帖子都收下,改日再回拜。”

她现在没心思应付那些应酬。

“是。”

侍女退下后,轻鸢忍不住道:“公主,以后这样的应酬肯定少不了。各家夫人小姐都会来道贺,您总不见也不行啊。”

“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再说。”宁梦淡淡道,“反正只有三个月,熬过去就好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桂花树,心里默默盘算着。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白起刚回京,肯定有很多军务要处理,未必有时间来见她。到时候两人见面次数少,相处不多,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感情。三个月一到,顺理成章退婚,皆大欢喜。

这么想着,她心里安定了不少。

只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竟隐隐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那个传说中的铁血元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圣旨颁下不过半日,整个京城就彻底沸腾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桩婚事。

“你们听说了吗?陛下赐婚了!白元帅娶长公主!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早就听说了!今早圣旨都下了,敲锣打鼓的,整条街都听见了!”

“般配!真是太般配了!一个是护国战神,一个是金枝玉叶,英雄配美人,绝了!”

“我看啊,这就是上天注定的姻缘。你想啊,白元帅守着北疆,公主守着后方,文武同心,咱们大宁以后肯定越来越安稳!”

“哎,你们说,白元帅那么冷的性子,会不会对公主不好啊?我听说元帅从来都不近女色的。”

“瞎说!不近女色那是没遇上对的人。公主那么美,又那么温柔,是个男人都得动心。再说了,元帅是君子,对公主肯定敬重得很。”

市井之间,全是祝福与艳羡。

而在权贵圈层,议论就复杂多了。

武将派系大多欣喜。元帅尚主,身份更上一层,以后武将集团腰杆更硬,再也不用看文官集团的脸色了。

文官派系则心思各异。林嵩一党个个忧心忡忡,觉得白起娶了长公主,如虎添翼,以后更难对付了。而一些中立的官员则抱着观望的态度,觉得这桩婚事有利有弊,不好妄下结论。

世家贵女们则大多是羡慕嫉妒。

“凭什么啊!长公主已经那么尊贵了,还能嫁给白元帅!白元帅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被她占了!”

“就是啊!我爹上次想带我去元帅府拜访,连门都没进去。元帅根本就不见女客。”

“唉,谁让人家是嫡长公主呢。身份摆在那儿,咱们比不了。”

“我看啊,也未必好。白元帅常年在边关,嫁过去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也就看着风光,内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酸的,妒的,祝福的,看戏的,百态众生,皆在这一纸圣旨里。

而这场风波的中心,两位当事人,却都异常平静。

一个在帅府看兵书,一个在深宫理政务,仿佛这桩轰动全城的婚事,和他们没多大关系。

丞相府,密室。

阴沉的光线里,林嵩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面站着他的心腹党羽,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圣旨都下了,你们现在跟我说,没办法?”林嵩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压抑的怒火,“之前朕跟你们说,要盯紧这件事,要想办法阻止。你们都拍着胸脯说没问题,现在呢?啊?”

“丞相息怒。”一个官员躬身道,“臣等也没想到,陛下态度这么坚决,直接就下了明旨。本来以为白元帅会当场拒绝,闹个不痛快,谁知道他居然接了。”

“接了?他那是接了吗?”林嵩冷笑一声,“你以为陛下那三个月之期,是白给的?本相敢打赌,白起心里根本就不想娶这门亲。三个月后,他肯定会请旨退婚。”

众人一愣:“丞相的意思是……”

“陛下给了三个月,就是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林嵩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算计丛生,“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桩婚事,彻底黄了。不仅要黄,还要让白起和公主,彻底交恶,让君臣之间生出嫌隙。”

“丞相高见!”有人连忙附和,“只是……该怎么做呢?”

林嵩阴恻恻地笑了笑,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

“第一步,散布流言。”

“派人去市井传播,就说白起自恃功高,根本瞧不上长公主,觉得公主娇生惯养,配不上他。是陛下逼着他娶,他心里万般不情愿。”

“再传另一版,就说长公主心高气傲,瞧不上白起一介武夫,觉得他粗鲁无文,不懂风月,早就有心退婚,只是碍于圣旨,不得不应下。”

“两边的流言一起放,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二人互相嫌弃,这婚事本来就不情不愿。到时候就算退婚,也顺理成章,没人会觉得奇怪。”

心腹点点头:“是,这招高明。先把舆论造起来,大家都觉得他们不合,以后再出点什么事,大家就都信了。”

“第二步,制造事端,挑拨离间。”林嵩继续道,“他们不是要相处三个月吗?我们就给他们制造点误会。比如,找人假扮白起的人,去做些失礼的事,惹公主不快;再找人传些公主的坏话,传到白起耳朵里。让他们彼此印象越来越差,矛盾越来越深。”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林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找个合适的机会,安排一场刺杀。目标是长公主。”

众人一惊:“刺杀公主?丞相,这太冒险了吧!刺杀皇室宗亲,要是被查出来,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慌什么。”林嵩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又不是真的要杀死公主。只是做做样子,让公主遇险。到时候,白起正好在旁边,却护驾不力,公主受惊,自然会心生怨怼。我们再趁机煽风点火,说白起保护不力,甚至是他故意为之,想借刀杀人,摆脱这门婚事。”

“到时候,公主恨他,陛下疑他,文武百官弹劾他。这婚事,还能成吗?白起的声望,还能保住吗?”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佩服。

这招借刀杀人、离间计,真是又毒又妙。

“丞相深谋远虑,我等望尘莫及!”

“此计一出,白起必栽!这婚事,绝对成不了!”

林嵩阴沉着脸,沉声道:“知道就好。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别留下尾巴。要是出了岔子,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属下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密室里的气氛阴鸷而压抑,一条条毒计,就在这里悄然定下。

外面是满城喜庆的赐婚盛景,内里是藏在暗处的阴谋算计。

这场人人称道的天作良缘,从定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卷入了朝堂争斗的漩涡里。

夜幕渐渐降临,华灯初上。

长公主府里,宁梦用过晚膳,正坐在灯下看书。看的是一本《史记·淮阴侯列传》,讲的是韩信的故事。

她翻到“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那一页,停了下来,久久没有翻页。

古来功臣,大多难有善终。

功高震主,从来都是帝王大忌。

父皇赐婚,看似恩宠,实则也是一种制衡。既拉拢了白起,也用婚姻这根绳子,把他和皇室绑在一起,让他更难生异心。同时,也把他放在了更显眼的位置,日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白起,他懂吗?

他应该是懂的吧。

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坚决地推辞。

宁梦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书。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白起,都是这场政治联姻里的棋子。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公主,夜深了,该歇息了。”轻鸢端着洗脚水进来,轻声说道。

“嗯。”宁梦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一轮弯月挂在天上,清辉洒在院子里,给桂花树镀上了一层银边。

“轻鸢,你说,七姑姑当年接到和亲圣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宁梦忽然轻声问道。

轻鸢一愣,随即低下头,小声道:“奴婢……奴婢不知道。想来,肯定很难过吧。”

“是啊,肯定很难过。”宁梦望着月亮,声音很轻,“明明不想嫁,却不得不嫁。明明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却不得不去。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

“公主,您不一样的。”轻鸢连忙道,“您不是和亲,就在京城里,而且陛下说了,三个月后可以退婚的。您还有选择的余地。”

“是吗?”宁梦笑了笑,笑意有些淡,“希望吧。”

她转身走到床边,准备歇息。

躺在床上,帐子垂下来,隔绝了外面的灯光。宁梦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顶,久久没有睡意。

她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七姑姑。那时候七姑姑还没出嫁,是宫里最漂亮的公主,会写诗,会弹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可出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再听到消息,就是死讯。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七姑姑当初没有去和亲,会不会就不会死。如果她能自己选夫婿,会不会过得很幸福。

可惜,没有如果。

皇家女儿,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比七姑姑幸运一点,至少父皇给了她三个月的期限,给了她争取的机会。

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绝不能步七姑姑的后尘。

这么想着,宁梦慢慢闭上了眼睛,睡意渐渐袭来。

梦里,是漫天的黄沙,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站在大漠里,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风沙里,再也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元帅府的书房里,灯也还亮着。

白起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个旧木盒。盒子打开着,里面放着一对玉佩,还有两封泛黄的信。

那是他父母的遗物。

玉佩是一对鸳鸯佩,是他父亲当年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两封信,一封是父亲战死前写的,没来得及寄出去;一封是母亲临终前写给他的。

父亲的信里,说的全是边关布防,说的是家国大义,让他长大后报效国家,守护好百姓。只在最后,提了一句,说对不起他母亲,没能陪她到老;对不起他,没能看着他长大。

母亲的信里,说的全是家常,让他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不要总想着报仇,平安就好。最后说,让他以后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好好过日子,别像他父亲一样,常年在外,让妻子独守空闺。

白起拿起那对鸳鸯佩,放在指尖摩挲着。

玉佩温润,是多年佩戴的痕迹。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次回京,母亲都会特别开心,早早地就站在门口等。父亲走的时候,母亲就偷偷躲在房里哭,却从来不让他看见。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父亲总是要走,为什么母亲总是要哭。

后来他长大了,也穿上了铠甲,去了父亲战死的地方,才慢慢懂了。

懂了父亲的身不由己,也懂了母亲的孤独与煎熬。

他不想让自己的妻子,也过母亲那样的日子。

常年独守空房,天天担惊受怕,不知道丈夫哪天就会战死沙场。那样的日子,太苦了。

所以他宁愿不娶。

“爹,娘。”白起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你们别怪我。我只是……不想耽误人家姑娘。”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吹过。

他把玉佩放回木盒里,小心翼翼地盖好,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战大大咧咧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哥!睡了没?我进来了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坛酒。

“大哥,我就知道你没睡。”萧战笑着走进来,把坛子往桌上一放,“特意从家里藏的好酒,拿过来跟你喝点。反正明天也没什么大事,咱们兄弟俩好好聊聊。”

白起看着他,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不回自己府里,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这不是听说圣旨下了,过来恭喜恭喜你嘛。”萧战拉了把椅子坐下,拍开酒封,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来,大哥,我敬你一碗,恭喜你喜提婚约,马上就要当驸马爷了!”

白起没端碗,淡淡道:“有什么好恭喜的。三个月后,就退了。”

“还退啊?”萧战撇撇嘴,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大哥,我真搞不懂你。长公主那么好的人,你怎么就非退不可呢?我跟你说,我昨儿特意打听了,长公主不仅长得美,人还特别好,温柔善良,还体恤百姓。前阵子河北道灾荒,她还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赈灾呢。”

“这样的女子,配你绰绰有余。你怎么就看不上呢?”

“不是看不上。”白起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是不合适。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她想要什么生活,你知道啊?”萧战反问,“说不定人家就想嫁个英雄,就愿意等你呢。你都没跟人家相处过,怎么就知道不合适?”

白起沉默了。

他确实不知道。

他甚至连宁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大哥,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萧战放下碗,语气认真了些,“你怕自己战死,留下嫂子一个人。可你不能因为怕,就一辈子不娶啊。伯父伯母在天有灵,也肯定希望你成家立业,有人照顾你。”

“再说了,咱们当兵的,是危险,可也不是说一定会死啊。咱们打了那么多仗,不都好好的吗。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白起抬眸看他:“你倒是想得开。”

“那当然。”萧战咧嘴一笑,“人活着,就得往前看。总不能因为怕出事,就什么都不做了吧。打仗还有可能死呢,你不还是天天打。”

话糙理不糙。

白起没说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烧得慌。

“大哥,我觉得吧,你可以试着相处看看。”萧战继续劝道,“三个月呢,好好了解了解。万一人家姑娘真的很好,你也动心了呢?那不就赚了。要是真的不合适,到时候再退婚也不迟啊。反正陛下都答应了。”

“你总不能连试都不试,就直接判人死刑吧。这对公主也不公平啊。”

白起垂眸,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久久没有说话。

不公平吗?

好像是有点。

他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觉得是耽误人家。可也许,人家根本不这么想呢。

“行了,不说这个了。”白起摆摆手,打断了话题,“说说边关的事。粮草补给那边,户部落实了吗?”

“落实了,就是林嵩那老东西从中作梗,扣了三成。”萧战皱起眉,“说什么国库紧张,灾荒要用钱,只能先给这么多。我看啊,他就是故意的,想给咱们穿小鞋。”

“意料之中。”白起神色平静,“他一直就见不得我们好。粮草不够,就就地屯田。反正三城新复,有的是荒地。让士兵们闲时耕种,战时打仗,既能补粮草,又能安定百姓。”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萧战点点头,“回去我就安排下去。”

两人又聊了会儿军务,一坛酒喝得差不多了。

萧战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大哥,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别总把自己困在过去里。人啊,总得往前看。”

说完,他带上门,大步走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起坐在椅子上,望着跳动的灯花,久久未动。

往前看吗?

他的前方,从来都是战场,是边关,是家国天下。

从来没有儿女情长。

可萧战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三个月,试着相处看看。

如果真的不合适,再退婚也不迟。

至少,对人家姑娘,公平一点。

白起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正浓,月明星稀。

京城的夜晚,很安静,和边关的完全不一样。边关的夜,有风声,有号角声,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京城的夜,只有偶尔的打更声,安安稳稳,岁月静好。

这样的安稳,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

他守了这么多年的安稳,难道自己就不能拥有一点吗?

白起摇摇头,把这莫名的念头甩出脑海。

想太多了。

不过是三个月的约定而已。

等三个月一到,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转身,吹灭了油灯。

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进来,落在地上,清辉一片。

圣旨定下的第一夜,就在各怀心思中,缓缓过去了。

有人欣喜,有人忧愁,有人算计,有人茫然。

满城的喜庆之下,是暗流涌动,是风波渐起。

无人知晓,这场由圣旨定下的鸳鸯戏,会走向何方。

无人预知,这两个本想擦肩而去的人,会在往后的岁月里,纠缠得越来越深。

命运的线,已经系上了。

想解开,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