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面岛的露德天主教圣母堂是广州最古老的教堂之一,哥特式尖顶从老榕树的层层枝叶间探出来,灰白色的石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安予星选这里不是因为它美。沙面岛有很多漂亮的地方,白天鹅宾馆的故乡水瀑布,沙面大街两侧的领事馆旧址,那些百年老榕树的气根在江风里轻轻晃荡的样子,每一处都比这座教堂更上镜。
但她偏偏选了这里,因为这里够安静,够庄严,够像一座审判庭。
《VOGUE》中国版的拍摄团队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
摄影师是一个剃着光头的法国人,穿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说法语口音很重的英语,指挥助手调整灯光位置时语速极快,手势大得像在指挥一支交响乐团。
他在彩绘玻璃窗前反复走了十几遍,用测光表对着那扇著名的圣心彩窗量了很久,然后跟Vivian说他要等下午三点整的光线。Vivian问为什么非得是三点整。
他说因为那扇窗是朝西的,三点钟的阳光刚好穿过玫瑰花窗的正中心,光线透过红蓝黄绿紫五色玻璃碎成无数片斑斓的光斑,洒在人身上会像一件用光织成的衣服。
Vivian转头对安予星重复这句话,安予星听完只说了一句,那就等三点。
她们到得早。服装师在教堂的侧翼临时搭了一个换衣间,挂衣架上排着六套备选的礼服,每一套都用防尘袋仔细套好。
安予星选了香槟色那套。不是最华丽的,不是最性感的,是剪裁最简洁的那套。一字领,腰线收得很干净,裙摆从膝盖以下微微撒开,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极细腻的光泽,不是亮片的闪,不是丝绸的滑,是更含蓄的、像晨雾被阳光穿透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光。
化妆师给她化妆时没有说话,只在最后用散粉刷轻轻扫过她的颧骨,然后退后一步端详自己的作品。
镜子里的人和她对视,香槟色礼服在教堂侧翼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接近象牙白的质感,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被灯光晕成了暖金色。
她站起来,高跟鞋踩在教堂古老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孤零零的回响。
三点整。
阳光准时穿过圣心彩窗,整座教堂内部忽然被点燃了。
红的光,蓝的光,绿的光,紫的光,像有人把一整盒宝石打翻在半空中,每一片光斑落在石柱上、长椅上、圣坛上,都在缓慢地移动,像一群看不见的手指在弹奏一架用光做成的管风琴。
安予星站在彩绘玻璃窗前,香槟色礼服被光斑染成了一件流动的、不断变幻颜色的华服。
她站在那里,脊背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让阳光从侧面打在她的颧骨和下颌线上。
法国摄影师连按快门,嘴里不断用法语嘟囔着安予星听不懂的词,但从他的语气判断大概是某种由衷的赞美。
许清欢到了。她站在教堂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原著打印本。她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框的正中央,被身后涌入的光线勾成一道瘦长的剪影。
安予星从摄影师镜头的余光里看到了她,抬起手对摄影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从彩绘玻璃窗的光斑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像一声法槌落在审判桌上。
许清欢的脸在近距离下看起来比平时憔悴。粉底盖不住眼下的青灰色,唇膏是精心补过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维持不住那种温婉无害的形状了。
她攥着那份文件,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开场白,又似乎把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在等待的这几十分钟里全部忘光了。
安予星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身后的彩绘玻璃窗把斑斓的光影投在她们之间的石板地面上,像一条铺开的、由光织成的地毯。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玫瑰花窗,然后转回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欣赏的秘密。
“看到那扇窗了吗。那是圣心彩窗。光打进来的时候,每个角度看到的颜色都不一样。站在左边看是红的,站在右边看是蓝的,站在正中间看到的又是另一种颜色。你永远无法确定哪一种颜色是它本来的颜色。就像我——你永远不知道我下一步会变出什么颜色。”
许清欢咬着牙。“你说要告诉我真相。”
“真相就是你赢不了我。不是因为你知道什么秘密,不是因为你有谁撑腰,也不是因为我不如你聪明、不如你狠、不如你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安予星的声音仍然很轻,轻到只有许清欢一个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精准地钉进了对方的骨头缝里。“你赢不了我,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以为毁掉我就能得到认可,陆琛的认可,这个圈子的认可,所有曾经对你说‘你和安予星长得有点像’的人的认可。但许清欢,你真正恨的人不是我。是那个从未选择过你的世界。是那个让你从小活在别人影子里的家族,是那个把你当替身、当棋子、当工具的父亲和表叔,是那些每次看到你都说‘你长得有点像安予星’的人。”
许清欢的眼泪掉下来。不是无声滑落的那种,是突然崩溃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的那种。她咬着嘴唇,下巴在发抖,手里那本原著打印本被她攥得变了形,纸张边缘卷起来,封面上的白色卡纸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形凹痕。
安予星没有停。她的目光越过许清欢的肩膀,落在教堂门口那棵老榕树上。榕树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粗的像麻绳,细的像琴弦,在江风里轻轻晃荡。她想起那个在启幕盛典上坐在第一排最左侧的男人,想起他指尖那支从来不点的雪茄,想起他银丝眼镜后面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那个叫‘镜’的人,给你这份资料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叫‘镜’。因为他只是一面镜子。他不制造任何东西,不创造任何东西,甚至不摧毁任何东西。他只是把你的影子照出来给你看,然后让你以为那是真相。他照出你所有的不甘和嫉妒,所有的怨恨和委屈,然后把这些东西包装成一份行为分析报告,告诉你这是武器。但镜子里的刀能杀人吗。你挥向我的每一刀,都砍在你自己身上。你不是他的盟友,许清欢。你是他的棋子。一枚用完就可以丢掉的棋子。等他不需要你了,他会像丢掉一张废纸一样丢掉你。”
许清欢瘫坐在长椅上。那本被攥得变形的原著打印本从她手里滑落,摔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散开的书页在穿堂风里轻轻翻动,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白鸟。
安予星低头看着她。她想起原著里许清欢的结局,在安予星死后,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陆琛,成了陆太太,住进了二沙岛的别墅,戴着那只原主从未戴过的翡翠镯子。但她一生都没有摆脱“替身”的标签,陆琛在梦话里叫的还是安予星的名字。原著没有写她后不后悔,因为原著不在乎。
许清欢在原著里只是一个反派,反派不需要后悔,只需要被消灭。但此刻瘫坐在教堂长椅上的这个女人不是反派,不是替身,不是任何标签可以概括的纸片人。她是一个从小活在别人影子里、从未被真正选择过的人。安予星恨她吗。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另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感——理解。因为穿越前的她,也曾是一个不被选择的人。
安予星转身走回灯光下。彩绘玻璃窗的光斑已经从刚才的位置移开了几寸,新的光斑落在圣坛的台阶上,把灰色石板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她对摄影师点了点头。
“继续。”
专访持续了两个小时。法国摄影师换了三张存储卡,化妆师补了一次妆,Vivian在旁边用手机拍了几段花絮准备发在画廊的官方账号上。安予星站在彩绘玻璃窗前回答了所有问题,关于独立展馆,关于大湾区艺术产业计划,关于她自己的创作理念和策展方向。她没有提许清欢,没有提星柒文化,没有提任何不在采访提纲上的名字。她只是在镜头前从容而笃定地展示着自己,光芒万丈,不可逼视。
专访结束后安予星站在侧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正门的方向。
许清欢已经离开了,她瘫坐过的那张长椅上空空荡荡,只剩那份被攥得变形的《安予星异常行为记录》孤零零地留在原处,像一个被遗落的证物。她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原本写着一行红字的位置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和之前那些工整克制的观察笔记完全不同,是更潦草的、更慌乱的、像一个人在崩溃边缘用仅剩的力气写下的话。
“他叫镜。他比我危险得多。小心。”
安予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教堂里的光斑正在随着太阳西斜缓缓移动,从圣坛的台阶上慢慢爬到了长椅的靠背上。管风琴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二楼弹起一首安予星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很古老,每一个音符都在高耸的哥特式穹顶下回荡,悠长而空灵。她把那份文件折好收进包里,然后穿过那道被彩绘玻璃染成彩色的大门,走进沙面岛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