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墨月光,白月光皇后替身的姐姐

雨依依被带回宫后,被丢进了一座叫“撷芳殿”的偏僻小院。

殿里只有一个哑巴嬷嬷和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小宫女,两个人看见她都跟见了鬼似的,缩在角落里不敢靠近。

雨依依也不理她们。她饿。

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踮着脚尖去够桌上一碟卖相寒碜的绿豆糕,三岁的腿撑不住,啪叽摔了个屁股蹲儿。

“……我跟你没完。”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摔了。

小宫女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她够不到的高脚凳上,然后飞速退走,像躲瘟疫。

雨依依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自己的短胳膊。

“……你放那么高是给我喝还是给鬼喝?”

最后她是爬上凳子撅着屁股喝完的。

就在她满脸米粒、心满意足地瘫在凳子上打嗝时,有人正疾步穿过宫道,往她这个方向来了。

那人叫翡翠,是昭阳殿的贴身宫女。

她推开昭阳殿的门时,墨月光刚解了护腕。

二公主墨月光今天心情本来不错,在演武场射了八十箭,箭箭正中靶心,出了一身汗,痛快。她正端着茶盏听翡翠汇报今日宫务,翡翠却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公主,出……出事了。”

“什么事?”

“陛下……陛下今天从地宫里带回来一个人。”

墨月光正在解护腕的手停了。“什么人?”

翡翠咬着嘴唇,额头贴着地面:“是……是苏菲的那个孽种。三岁。本来该殉葬的。陛下没让埋,还亲手抱回来的。”

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墨月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七年了。

七年前那杯参茶,喝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母后七窍流血,连太医都没来得及请。那天太后带她去法华寺上香,父皇在外杀敌,宫里就剩母后一个人。一杯毒茶,一条人命。那个下毒的女人叫苏菲。苏菲被父皇挑断手脚筋、五马分尸、剁碎了喂窑洞里的狼,她从头看到尾,一滴泪都没掉。

她以为那就够了。

可是不够。她恨了七年。她每天都在想,苏菲那个孽种呢?那个才三岁的野种呢?凭什么母后死了,她还活着?

现在她活着回来了。被父皇亲手抱回来的。

墨月光忽然笑了。那笑不像笑,像刀在脸上划。

“……父皇知道她是谁吗?”

翡翠身子一抖:“陛下……陛下应该是不知道的。满宫上下,没人敢告诉他那是苏菲的孽种。”

墨月光低头看着地上碎了的茶盏,慢慢蹲下去,捡起一片碎瓷。她攥着瓷片,手心被割破了,血顺着指缝淌下来,她像没感觉一样。

“那你告诉本宫——”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翡翠几乎听不见。

“如果父皇知道了,他会留着她吗?”

翡翠不敢答。

“他不会。”墨月光自己替她答了,“父皇最恨苏菲。那个孽种身上流着苏菲的血,父皇知道了,一定会杀了她。可现在父皇不知道。”

她站起来。手心还在流血,她把攥碎的瓷片往桌上一搁,血滴在地上,一朵一朵的。

“所以本宫要在父皇知道之前,先杀了她。”

“公主——”翡翠想拦。

“你闭嘴。”墨月光已经转身了,“阿七!”

阿七从门外快步进来:“公主。”

“带人。二十个。跟本宫去撷芳殿。”

“公主,撷芳殿偏僻,带二十个人会不会动静太大……”

墨月光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是冷的。不是凶狠,是冷。阿七伺候她七年了,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他立刻闭嘴,打了手势,侍从们无声集结。

墨月光走在前面,红色劲装,护腕刚缠回去,身后二十个带刀侍从,从昭阳殿到撷芳殿一路穿宫过道,所到之处人人跪倒,大气不敢出。满宫的人都知道二公主得宠,二公主疯,二公主杀人不眨眼。

可今天似乎不一样。今天的二公主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撷芳殿的门虚掩着。

墨月光一脚踹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殿里的哑嬷嬷吓得瘫在地上。瞎眼小宫女躲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雨依依正趴在凳子上,脸上挂着米粒,闻声抬头。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红衣,护腕缠到小臂,身后密密麻麻全是带刀的人,排山倒海一样把门口堵死了。

那张脸好看,是那种锋利的好看。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利落。可整个人身上没有一丝活气,像一把刚出鞘的、还沾着血的刀。

墨月光低头看着凳子上那团小东西。

脏。小。灰头土脸。鼻尖红着,嘴角挂着米粒,黑眼珠又圆又大,像一只刚从泥里滚出来的幼猫。

就这么个玩意儿?

母后的命,就换了这么一个东西?

墨月光忽然觉得胸口烧得疼。七年的恨,七年的等,就等来一只趴凳子上喝粥的脏猫?

“你就是苏菲那个孽种?”

雨依依脑子嗡的一声。

苏菲——她穿的这个炮灰的亲娘。害死了白月光皇后的那个女人。白月光的女儿,就是眼前这位,暴君最宠的二公主墨月光。

她张嘴想跑,腿却软了。三岁的身体,连跑都跑不利索。

“姐姐你是谁呀~”她歪头,奶声奶气,笑出一脸褶子。

墨月光没笑。她慢慢走进来,一步,两步。她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本宫是来杀你的。”

“狗命?汪汪?”雨依依还在装,脑子在拼命转:怎么跑,往哪跑,跑不过怎么办。

墨月光懒得跟她废话了。她把手一挥——

“给本宫拖出来。砍了。”

侍从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一个三岁孩子,砍了?

“听不见本宫的话?!”

“是!”侍从们硬着头皮上前。

雨依依从凳子上一跃而下,扎了个马步,右手护胸,左手劈出,嗓门亮得惊人——

“降!龙!十!八!掌!”

然后她站不稳。

三岁腿太短,重心太偏,招式一摆,整个人“啪叽”摔在了地上,脸先着地。

全场安静。

墨月光:“……”

侍从们:“……”

雨依依趴在地上,气的。

墨月光低头看着那团趴在地上的小东西,忽然觉得荒唐。可荒唐底下压着的,是更深的恨——母后就是被这么一个蠢东西的娘害死的?

她弯腰,亲手去抓雨依依的后领。

就在这时——

“你们在做什么?”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声音落进撷芳殿的时候,所有人的骨头都像被抽了一下。二十个侍从“哗”地跪了一地,哑嬷嬷和小宫女缩成两团。墨月光的手僵在半空,一寸都动不了了。

她转头。

墨殷渊站在门口。玄色常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面色苍白,眼下有薄青,像刚从床上被拽起来。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头发也没束紧,一绺碎发垂在额前。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没有怒意——可就是没有怒意,才最让人害怕。

他身后半步,刘怀渊躬身站着,灯笼在风里晃了晃。

“父皇?”墨月光的声音有一丝颤,“您怎么来了——”

墨殷渊没理她。

他的视线越过满地跪着的人,越过墨月光,越过那二十个侍从,落到了地上趴着的那团东西上。

雨依依还趴着。脸着地,屁股翘着,两只小手摊开,标准的“摔懵了”姿势。

墨殷渊沉默了两秒。

他身后的刘怀渊也沉默了两秒。

雨依依趴在地上,没哭。摔不疼,就是丢人。太丢人了。她脸埋在地上,心想这辈子就这样吧,死在这破宫里,脸朝下,跟大地母亲同归于尽。

墨殷渊看着她趴在地上的那团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心脏,又像一根细线从胸腔里穿过去,轻轻一扯。

他皱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你过来。”

雨依依不动。

“朕叫你过来。”

雨依依慢慢爬起来。脸上蹭了一块灰,鼻尖红红的,嘴角还挂着半粒米,整个人又脏又小又可怜。她看着墨殷渊,又看了看旁边僵住的墨月光,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弯。

去亲爹那边——可能被杀。

留在这边——肯定被杀。

她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走到墨殷渊腿边,仰头看他。

墨殷渊低头看着她。他看了一秒,两秒,三秒。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想起来一件事——一年前的冬天,他从御书房出来,经过冷宫附近,远远瞥见一个蹲在地上捡东西的小背影。被一个宫女拽走了。当时他没在意。现在那个画面忽然浮上来了,清晰得不像话。他怎么就记住了呢?

他说不清楚。

“父皇,”墨月光开口了,声音已经开始压不住了,“这个孽种该死。苏菲害死了母后,母后是怎么死的您比我清楚。那天我在法华寺上香,回来的时候母后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七年前那画面又冒了出来——母后躺在床上,脸青白着,嘴角淌着血,眼睛闭了,再也睁不开了。

“她全家人都是反贼,她留着就是祸害——”

墨殷渊收回视线,看向墨月光。

他看着她。红衣,护腕,利落的五官。还是那个他最宠的女儿。还是那个性格最像他的女儿。

可他心里那根线又动了。

她越来越不像朕了。

这个念头是第一次浮上来。他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从来没把“亲生的”跟“长得像”连在一起。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看那个小东西的时候,心里有东西在拽;看墨月光的时候,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松开。两根线往相反的方向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感觉。

“你刚才说什么?”他开口了,语气淡得像聊天气。

墨月光:“……我说这个孽种该——”

“朕听见了。”墨殷渊打断她,“朕问你,你跟谁学的,张口闭口就杀人?”

墨月光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没人教她。她只是恨。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墨殷渊弯腰,把腿边那个脏兮兮的小东西拎了起来。雨依依被提在半空,四肢垂着,后颈的衣领被他捏着,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崽。她盯着墨殷渊的侧脸,心想:又拎,又拎,你特么能不能换一招?

墨殷渊的视线没有离开墨月光,可他拎雨依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让衣领不会勒到她的脖子。太细微了。他自己没察觉。他身后的刘怀渊却看见了,微微眯了眯眼。

“朕教过你,在这宫里,谁该死,谁该活,只有朕说了算。”墨殷渊的声音淡得像水,“你今天带着人冲进撷芳殿,替朕做主了?”

“父皇,她是苏菲的孽种——”

“朕知道她是谁。”

“那您还护着她?!”

“朕什么时候护着她了?”

墨月光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墨殷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雨依依。小东西脏兮兮的,脸上蹭着灰,鼻尖红着,眼眶里还有没掉的泪花,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害怕,不感激,是警觉。像一只被陌生人捏住后颈的小兽,不挣扎,不反抗,但脑子里在疯狂盘算怎么跑。墨殷渊忽然有点想笑。不清楚为什么。

“你。”他抬眼看墨月光,“回自己殿里去。”

“父皇——”

“朕说,回去。”

墨月光咬紧了牙关。她攥着腰间的短刀,指节发白,手心的伤口又开始淌血了。她看了墨殷渊三秒,又看了他手里拎着的雨依依三秒。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她一句话都没再说,转身走了。红衣消失在门口。二十个侍从灰溜溜地跟着撤了。

撷芳殿空了。墨殷渊还拎着雨依依。雨依依还在半空晃。

可气氛一点没松。

墨殷渊低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哑嬷嬷和瞎眼小宫女,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两个,伺候不力,让主子受了惊。拖出去,杖毙。”

哑嬷嬷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啊啊”地叫着,拼命磕头。瞎眼小宫女已经瘫了,眼泪从那只瞎了的眼眶里淌出来,混着另一边好眼的泪,满脸都是。

雨依依在半空愣了。

杖毙?就因为没拦住二公主?

她脑子嗡了一声,脱口而出:

“别打!别杀!”

墨殷渊低头看她。

雨依依被拎着,四肢悬空,一脸认真,嗓门又亮又急:

“不能杀人!杀人造孽啊!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你杀了她们,下辈子她们杀你!你杀了人,阎王爷拿小本本给你记账!一笔一笔的!早晚要还的!”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昂,奶声奶气里硬生生挤出了一种说书先生的调调,像在台上唱大戏: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

她卡住了,忘了最后一句是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月亮在看你!”

哑嬷嬷不抖了。瞎眼小宫女不哭了。墨殷渊沉默地看着她。

撷芳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刘怀渊站在墨殷渊身后半步,嘴角抽了一下。刘怀渊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敢对着墨殷渊讲“天道轮回”,讲得跟唱戏一样。

墨殷渊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是在教朕做事?”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凉得吓人。

雨依依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她看着墨殷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像深不见底的井。可她感觉出来了。他不高兴了。他觉得自己被当傻子了。

“……没有。”她小声说。

“你刚才那些话,是在跟谁讲?”

“……跟……跟天。”

“天?”

“嗯。天。我说给天听的。您……您刚好站那儿了。”

雨依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可她脑子在飞速转:说错话了。刚才太急了。她把暴君当居委会大妈了。完蛋,又要被埋回去了。

墨殷渊盯着她看。那双眼里没有怒气,可她感觉到了比怒气更可怕的东西——他在琢磨她。像琢磨一个看不懂的物件。她心里“咯噔”一下。

“朕不杀她们。”

墨殷渊忽然说。

雨依依愣住了。墨殷渊把她放下来,对身后的刘怀渊说:“带下去,各打二十板子,留口气。再伺候不力,自己领死。”

哑嬷嬷和瞎眼小宫女被人拖了出去。墨殷渊转身要走。

雨依依站在他腿边,仰头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刚才那些话是急的,是真心的——她不想看人因为她死。可她没想到,他真的听了。

“……谢、谢谢。”

她小声说。

墨殷渊没回头。

他走了。刘怀渊跟在他身后,经过雨依依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雨依依也刚好抬头。四目相对。

那个男人很好看。面白无须,眉目温润,可眼角有一道极浅的细纹,像是常年在暗处眯着眼睛看人。他穿着深青色的太监服,可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莫名地压不住他的气质——像一只被锁住的鹤。

雨依依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怎么就当了太监呢?

她不认识他。可她觉得可惜。说不清为什么。她伸手从窗台上摘了一朵半开的花——也不知道是什么花,紫白色,小小的——踮着脚尖递到他面前。

刘怀渊愣住了。

“给你。”雨依依说。

她想了想,又伸手摸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最后从脖子上扯下来一根红线,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玉珠子。那是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身上唯一的饰物,不值钱,可也算是个物件。她把玉珠子和花一起递过去:

“这个也给你。你最好了。谢谢你。”

刘怀渊低头看着她。那颗玉珠子躺在她肉嘟嘟的掌心里,紫白色的花压在下面,像一小捧春天的碎屑。

他三十多岁了。在宫里活了半辈子,见过无数人给他跪下,求他办事,塞银子塞金子塞各种东西。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用三岁的手掌托着一朵野花和一颗不值钱的玉珠子,仰着脑袋说“你最好了”。

他看着她。看了一秒。然后他蹲下来,接过那朵花和那颗珠子。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老奴——”

他顿了顿。

“微臣多谢小主子。”

他站起来,把那朵花和那颗珠子攥在手心里,塞进了袖中。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稳。雨依依站在原地,看着他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忽然觉得,他转身的那一下,好像在想什么。可她看不明白。她只是个三岁的身体,脑子再快也快不过宫里的弯弯绕。

她不知道的是——刘怀渊走出撷芳殿的月洞门之后,忽然停下了。他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那朵花和那颗玉珠子。夜风很大,花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像活的一样。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然后他把它们重新收回袖中,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朵花和那颗珠子后来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也一直带着。

那天晚上,墨殷渊走在宫道上,夜风把他的衣袍掀了一角。他走了一段,忽然说:

“刘怀渊。”

“老奴在。”

“那丫头……多大了?”

刘怀渊垂着眼:“回陛下,三岁。”

墨殷渊没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可他心里那根线,又绷了一下。

刘怀渊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可他的手揣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朵花的花瓣。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可他的眼睛是湿的。

宫道上安静了一路。而在撷芳殿里,雨依依还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是冰凉的砖面,满脸米粒和灰。她仰头看着房梁,小声说了一句:

“……这破书,下辈子再也不看了。”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昭阳殿里,墨月光坐在椅子上,手心还在往外渗血。她没包扎,就让它淌。

“阿七。”

“公主。”

“那个孽种……父皇为什么护着她?”

阿七张了张嘴,想说“公主您多心了”,可对上墨月光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墨月光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忽然笑了一下。“没关系。父皇护着她,那本宫就等她落单。父皇能护她一天,能护她一辈子吗?”

她把沾血的手往衣摆上蹭了蹭,笑容收了。“去给本宫查。那个孽种……身上有没有什么把柄。她娘留下的,她外祖父留下的,哪怕是她昨天多喝了一口水——给本宫查出来。”

阿七低头:“……是。”

墨月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撷芳殿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母后,您别急。那个女人死了,那个女人的女儿……我替您慢慢收拾。一天不行就十天,十天不行就十年。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月亮很圆,风很冷。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世上,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输。因为她们所有的恨,都是别人塞进手里的刀;而她们所有的聪明,都是别人替她们想的“聪明”。

墨月光以为自己在报仇。

其实她在被人牵着走。

那位牵线的人,此刻正立在宫道的暗处,看着墨殷渊远去的背影,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可他的另一只手还揣在袖中,指腹抵着那朵半开的花,花瓣已经凉了。

刘怀渊闭了闭眼。

陛下心里那根线,还细,还浅。

可迟早会变成一根绳子。

而绳子,是能勒死人的。

他想起那个仰着脑袋说“你最好了”的小丫头。想起她肉嘟嘟的手掌里托着的那朵花和那颗玉珠子。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还她这个“最好了”。可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需要什么,他会挡在她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就像他不知道,很多年后,二公主墨月光疯魔到极致,拉开弓搭上毒箭射向雨依依的时候,他会连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

那支箭穿过他的胸口时,他袖中那朵花早就干枯了。可那颗玉珠子还在。滴血的。被他的血浸透了。

他倒在雨依依面前,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笑了一下。像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他攥着花站在宫道上时一样。那个笑很浅。可他是真心的。

他这辈子为墨殷渊活。为墨殷渊入宫,为墨殷渊挡灾,为墨殷渊做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可他最后死的时候,眼前是那个三岁的小丫头仰着脑袋说“你最好了”的画面。刘怀渊的人生就是一个大写的悲剧——爱错人,信错路,做错事,到最后,用命还一个“好”字。可他走得不算疼。因为那朵花和那颗珠子,他揣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