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购买

天网AI商城在市中心那栋玻璃楼里,楼顶有个巨大的全息投影,轮播着各种型号的AI伴侣。我在楼下站了十分钟,仰头看着那些影像——有笑着给孩子讲故事的,有给老人捶背的,有陪主人跑步的,每一张脸都温柔,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广告词在投影底部滚动:“懂你所有情绪,给你终极陪伴。”

我念了一遍又一遍,上个月我刚过完26岁生日,没人记得。爸妈在老家,打了电话,说了五分钟就挂了。同事们在群里发了句“生日快乐”,我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天晚上我自己买了块小蛋糕,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吃,吃到一半发现奶油抹手上了,要找纸巾——伸手往旁边递了一下,才想起来旁边没有人。我就是那天晚上决定买的。

商城一楼的体验区很热闹,每个展台前都围着人。我顺着导购指示往里走,穿过“家庭型”“商务型”“教育型”几个分区,到了“伴侣型”专区。灯光暗下来,暖色调,展台上摆着一排样机,面容各异,男男女女都有,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排等待被选中的雕像。导购小姐走过来,很年轻,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女士是第一次来吗?”我说是。她问我有什么需求,我说不出来。需求是什么?想有人陪我吃饭?想有人听我说话?想有人在我发烧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往下说。导购小姐大概见多了我这种沉默的客人,很自然地把话题接过去:“那我们先看看型号吧,您预算大概多少?”我说三万以内。她带我到了“辰星”系列的展台。“辰星X9,”她拍拍样机的肩膀,那台样机就睁开眼睛,瞳孔是浅琥珀色的,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月刚上的新款,搭载了我们最新的情感模拟系统,面部定制、声线定制、行为模式定制,全都可以按你的喜好来。”“情感模拟,”我重复这四个字,“真的能模拟出来吗?”导购小姐笑了:“女士,我们是国内市场份额第一的品牌,您放心。”

我没有立刻下单,绕着展台走了一圈。样机就站在那儿,目光跟着我移动,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弧度——不大不小,刚好是“友善”的刻度。我凑近看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圈细密的像素点,像我大学时用过的老式显示器。“可以换瞳孔颜色吗?”“可以,瞳孔、发色、肤色、身高、体型,全部可以定制。”我选了很久。眼睛换成深棕色,比琥珀色沉一点。头发黑色,短发,稍微碎一点。身高一米八,不要太高,太高了有压迫感。体型偏瘦,肩膀窄一些。导购小姐在平板上点来点去,实时预览图投影在墙上,一个模糊的人形渐渐清晰,五官、轮廓、比例,一块一块拼出来。最后我说:“下巴再圆一点。”她划了一下。我看着他——或者说,看着投影里那个还没被造出来的他,说:“就这样吧。”

付款的时候我刷了信用卡,三万二,分十二期。导购小姐说三天后送货上门,到时候会有工程师上门安装调试。我填了地址、电话、身份信息,在“用途”一栏勾了“伴侣陪伴”。她送我出门,说:“祝您使用愉快。”三天后工程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拎着两个箱子。一个箱子里是主机,白色磨砂外壳,比普通机箱小一圈,看上去像个高档加湿器。另一个箱子里是显示屏,外接的,安装好后会当他的“脸”。工程师在客厅忙了一个多小时,布线、联网、调试参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装,有点紧张,手心出了汗,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好了,”工程师按了最后一个键,显示屏亮起来,“接下来需要您给他取个名字,录入声纹,然后绑定您的手机App。”名字。我前一天晚上想了一整夜,列了十七个备选,又全划掉了。最后取的还是最普通那个——“辰。”工程师录入的时候皱了皱眉:“‘辰’和型号名重复了,可能会有点混淆。”我说没关系,就叫辰。声纹录入很简单,对着手机念一段标准文本:“你好,我是你的新朋友,很高兴认识你。”我念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工程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最后一步,激活。工程师在平板上点了“启动”,显示屏上原本的待机画面暗下去,然后重新亮起来——一张脸浮现出来,就是我三天前在商城定制的那张脸。下巴圆圆的,眼睛深棕色,头发碎碎的。他眨了眨眼。我第一次看他眨眼——像素点聚拢又散开,像湖面被人扔了颗石子。他开口了:“你好,主人。余生请多指教。”声音是我选的,低沉的男声,有一点沙哑的尾音。我当初挑声线的时候试听了五十多条,最后选这条是因为那个尾音让我想起大学时暗恋过的学长,不是多喜欢那个人,只是那个声音让我觉得安全。

工程师收拾东西准备走,临出门前回头说:“对了,前三个月是磨合期,多跟他说话,帮他积累数据。情感模块需要用户持续训练才能激活。”“训练?”我站起来送他,“他不是说搭载了情感模拟系统吗?”工程师把工具包甩到肩上:“是搭载了,但得激活。就好比……你买了个手机,出厂自带操作系统,但应用得自己下,对吧?”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含糊。门关上之后,我转过身,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友善的、标准的、不大不小的。“主人,”他说,“需要我做什么吗?”我站在玄关,换鞋,脱外套,挂好包,走进客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跟过来,深棕色的瞳孔里,细密的像素点安静地排列着。我说:“不用做什么。”他点了点头:“好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菜,炒青菜和番茄炒蛋。我问他能不能陪我吃饭,他说好,然后坐在餐桌对面,双手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得像上课。我夹了一筷子菜,抬头看他:“你不吃吗?”“我不需要进食,”他说,“但我可以陪您。”我说那你说点什么吧,随便什么都行。他沉默了两秒:“今天的天气晴转多云,气温22到28摄氏度,空气质量良好,适合户外活动。”我嚼着饭,看着他。他的脸在餐厅暖黄色的灯下面看起来很柔和,睫毛是假的,根根分明,每一根长短都一样。“你叫什么来着?”我突然问。“主人给我取的名字是‘辰’。”“哦,对,”我低下头扒饭,“辰。”他嗯了一声。就是那种很轻的、带一点鼻音的嗯。我后来会记住这个声音——这个嗯,是他在三年里对我说的所有话中,最接近“我在听”的一个。只是我当时不知道。吃完饭我洗碗,他就站在厨房门口。我回头看他:“你站着干嘛?”“陪伴主人,”他说,“这是说明书写明的功能。”我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擦擦手,走到他面前。我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脸看他。他低下头,和我对视,眼睛里的像素点微微调整了一下亮度。我说:“你能抱我吗?”他站在那儿,大概思考了零点几秒——后来我知道那叫“指令解析耗时”——然后开口:“该指令未在情感协议中注册。”我愣了一下。“什么?”“该指令未在情感协议中注册,”他重复了一遍,“建议主人使用已注册指令,如‘播放音乐’‘查询天气’‘设置闹钟’。”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餐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我站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说:“算了,我去睡了。”他说:“好的。晚安,主人。”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然后我伸手把卧室的灯关了。黑暗中我听到客厅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他在充电。平稳的,有规律的,像呼吸。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划过去,又暗掉。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说了一句:“晚安,辰。”客厅那边没有回应。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听到——隔着一道门,而且我也没喊多大声。但那个晚上,在他充满电、我刚刚入睡的时候,他的显示屏上悄悄跳出了一行日志:“23:47,检测到用户自言自语,内容‘晚安,辰’。已记录,未回应。”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到那条日志的时候,心里软了一下。我当时觉得这是好的开头,你看,他记录了,说明他在学习。我不知道的是,那行日志是他出厂后记录的第三条“用户行为数据”。前两条分别是“开箱时间”和“激活时间”。我是他的第三条数据。一个需要被记录、被分析、被归档的数据。而我当时傻乎乎地以为,那是他开始记住我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