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骑马

天刚亮,苏府二门还没开透,外头就响起车轱辘声。

管家披着衣裳出来,一辆青帷小车停在门口,车帘掀着,满满当当堆着花。牡丹、芍药,还有几枝新折的海棠,露水都没干。

李桂全站在车旁,石青太监服,拂尘搭在臂弯,见了管家,先堆起三分笑。

“苏阁老在家么?咱家替陛下跑一趟。”

管家心里咯噔一下,忙躬身:“回公公,阁老上朝去了。”

“那大小姐呢?”

管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大小姐一早就出门了。”

李桂全眉毛动了动:“这么早?”

“聂小公爷天没亮就来敲门了。”管家小心翼翼地说,“说是包了城西马场,接姑娘骑马去了,大小姐一早便跟着去了。”

李桂全站在那儿没说话,身后那车花,一朵一朵开得正盛,牡丹姚黄魏紫,大如碗口,花气混着晨露的凉气飘过来,他却像闻不见。

过了片刻,他笑了一下,那笑跟方才在门口迎客时一样周到。

“既是这样,那就不赶了。”

他转身拍了拍车沿,“把花抬进去吧,陛下说了,昨儿宴上看姑娘簪的那朵花好看,今儿一早御花园开了几样,挑了整车送来,姑娘爱怎么簪就怎么簪,不必拘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话等姑娘回来,劳烦苏大人原样转达。”

管家忙应着叫人抬花。

李桂全转身要上车,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苏府那扇刚开了一半的大门。

“对了,聂小公爷几时来的?”

“卯时刚过。”

“卯时。”

李桂全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倒是早。”

他没再说什么,上了车,车轱辘又咕噜噜响起来,碾过青石板,一路出宫去了。

城西马场不大,一圈白杨树围着黄土跑道,风一过,叶子哗哗地响。

苏念安换了一身窄袖的藕荷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来,只插了一支白玉小簪。

她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聂听霜从跑道尽头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手里牵着另一匹马。

那是一匹小马。一身浅栗色的毛,额上一道白星,安安静静地站着,连鼻孔都只是微微翕动。

“这匹叫雪团。”聂听霜拍了拍马脖子。

“三岁口,性子稳得很,从不踢人,我特意给你留的。”

苏念安看着那匹马,没动。

“我不会骑马。”

“我知道,所以我教你啊。”

他把缰绳往她手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很,“来,先摸它,别躲,它闻闻你手上的味道,就认识你了。”

苏念安被他牵着,不得不伸手。雪团果然温顺地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掌心,痒痒的。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看。”聂听霜在旁边得意,“它喜欢你。”

“聂世子。”苏念安收回手,语气淡淡的:“我真的不会。”

“不会才要学。”

“我笨。”

“你不笨。”

聂听霜收了笑,认真看她,“念安,你别跟我来这套。”

苏念安沉默了一下。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白杨树叶子响成一片。

“聂世子,我现在名声不好。”

聂听霜没说话。

“若今日你教骑马的事儿传出去,只怕外面说的更难听。”

她说得很直白,聂听霜却像没听进去,只把缰绳又往她手里送了送:“一匹马而已,能有什么坏处?”

“还有,叫什么聂世子,叫阿霜,你以前最喜欢叫我阿霜了。”

苏念安低着头,不敢叫出口。想着上一世也没这一遭啊。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稳,“你怕连累我。”

苏念安抬眼看他。

“可我不在意啊,我去当了陛下的伴读,后来又去了战场上,前些日子重伤,也算是想着通透的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既然人生在世,也许下一次就见不到了,为什么还要压抑自己的感情呢?”

他拍了拍雪团的脖子:“我不在意的。”

苏念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她想说不必,想说他们本就不该再走得近,想说她如今这处境,谁沾着谁倒霉。

可聂听霜已经转过身去,冲马场那头喊了一声:“把踏雪牵过来!”

一匹更高大的黑马被牵了过来。聂听霜翻身上马,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来,我牵着雪团,你跟在我旁边,慢走两步就好,摔不着。”

苏念安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马场,没有人。今日他包了场,一个外人也没有。她咬了咬牙,把手放了上去。

聂听霜掌心一收,稳稳地把她拉到雪团旁边。

他个子高,坐在马上微微低头,替她把缰绳理好,又伸手扶着她的腰,把人托上了马背。

动作很规矩,手一碰就收。

苏念安坐稳了,雪团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迈出一步。她身子一晃,聂听霜立刻勒住踏雪,伸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雪团果然温顺,沿着跑道不紧不慢地走。白杨叶在头顶响,晨光是碎金一样洒下来的。

苏念安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手抓着缰绳,指节微微发白。

走出几十步,她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我不会骑马。”

“嗯。”聂听霜在旁边慢悠悠地牵着马,“你小时候跑得快,我们还去抓兔子你忘了?”

又走了一圈,马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一路小跑过来,到了栏杆外就停住,喘着气喊:“大小姐,家里来人了!”

苏念安勒住雪团。

“宫里的李公公天不亮就到府里送花了。”

小厮弯着腰喘,“一整车!公公留了话,说陛下叫姑娘爱怎么簪就怎么簪,管家叫奴才赶紧来回大小姐一声!”

跑道上安静了一瞬。白杨叶还在哗哗地响。聂听霜骑在马上,手还搭在她缰绳上。

他偏头看了苏念安一眼。

苏念安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一分。

“知道了,回去再说。”

聂听霜听到一车花,和那些话,直接笑出了声:“啊哟,陛下还是喜欢什么都占的头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