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处的目光

日子在忙碌与紧绷中滑过三天。苏晚如同高速旋转的陀螺,白天扎根在星途22层的办公室,与“星海”项目组磨合、碰撞、修改;晚上则常常带着未完成的工作回到公寓,继续挑灯夜战。

她与陆廷渊的交集,严格遵循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公寓-公司”双轨制。在公司,他们是界限分明的总裁与首席设计师,除了必要的工作汇报,连擦肩而过时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在公寓,他们是共享一个屋檐的室友,偶尔在厨房或客厅相遇,点头示意,对话简短到只剩下“早”、“嗯”、“我先用浴室”之类的功能性词汇。

但某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比如,书房的门不再总是紧闭。有时她深夜从自己房间出来倒水,能看到门缝下泄出的暖黄灯光,以及他低沉的、偶尔夹杂着英语或专业术语的通话音。有一次,她甚至闻到空气里飘着一丝……泡面的味道?这个发现让她怔了好一会儿,很难将那个坐在世界顶级办公桌后、喝着黑咖啡决策亿万生意的男人,和深夜加班吃泡面的形象重叠。

又比如,她发现自己办公桌上的绿萝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湿润,空了的咖啡胶囊盒第二天一早总会被补满她常喝的那个口味。她问过助理,助理茫然地表示不是她做的。苏晚没有再追问,只是在某次晨间汇报前,将一份整理好的、关于“星海”与夜影虚拟偶像技术接口的优化建议,提前发到了陆廷渊的工作邮箱。邮件末尾,她简单地写了一句:“关于上次会上提到的适配性问题,附上一些初步想法,供参考。苏晚。”

没有收到回复。但在下午的项目协同会上,技术部的负责人主动提出了一个与她的建议高度吻合的解决方案,并得到了陆廷渊的点头认可。他在会议总结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这边,停留了不到半秒。

这种隐秘的、无声的“交流”,像暗夜里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在两人之间日益繁重的工作关系上,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张力。苏晚不断提醒自己苏清颜的告诫——“战略性投资”,却无法完全说服自己那颗日益敏感的心。

这天下午,她需要去大厦另一侧的实验室,与硬件团队讨论一个可穿戴设备的外观设计与人体工程学结合问题。实验室区域管控更严格,通道错综复杂。在一个拐角处,她与匆匆走来的王朗几乎撞上。

王朗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图纸,看到是她,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了一下,生硬地点了点头,侧身快步离开,甚至没等她回应。

苏晚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微微蹙眉。这几天,王朗在项目组里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消极配合,但也不再公然挑衅。陈默私下找她谈过,委婉地表示已经“敲打”过王朗,让她不必担心。现在看来,效果似乎有些……过头了?

她没有深想,转身走向实验室方向。就在拐过弯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斜上方通风管道的一个缝隙处,有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环境光的反光一闪而逝。很微弱,快得像是错觉。

她脚步顿了顿,抬头仔细看去,那里只有金属栅格和昏暗的影子。是错觉吧?她摇摇头,或许是最近精神太紧绷了。

与硬件团队的讨论异常顺利,对方负责人对苏晚在美学与实用性上的平衡能力赞不绝口,约定下周进行第一次原型打样测试。结束工作,已是华灯初上。

回到22层,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苏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手机震动,是夏星眠发来的一连串语音,点开,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

“晚晚!你绝对猜不到我今天经历了什么!顾夜寒那个疯子!他居然让赵宇(顾夜寒的特助)直接冲到直播现场,以‘公司紧急事务’为由把我捞走了!当着那么多工作人员和镜头的面!王姐的脸都绿了!哈哈哈虽然很解气,但我现在有点慌,他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是不是要完蛋了?他该不会直接把我雪藏了吧?你快给我支支招!”

语气里七分是劫后余生的兴奋,三分是后知后觉的惶恐。

苏晚几乎能想象出那鸡飞狗跳的画面,又好气又好笑。她走到电梯间,一边等电梯,一边打字回复:“顾总这是用最粗暴的方式表达最直接的关心。你现在在哪?安全吗?如果安全,给他发条信息,简单说明情况,语气……诚恳点,别炸毛。他需要台阶。”

夏星眠几乎是秒回:“我在我自己公寓!安全!好,我这就去给他写‘请罪奏折’!晚晚你就是我的定海神针!”

电梯门打开,苏晚走进去,刚按下B2(停车场),又一条信息进来,这次是苏清颜。

“小晚,今天医院接诊一个罕见病例,多器官衰竭,家属情绪非常激动。傅斯年的特助李哲下午来过医院,以‘朋友咨询’的名义,向医务科了解了医疗纠纷的一般处理流程。很迂回,但目的明确。你提到的‘战略性投资’,在我这边,似乎也出现了类似的‘风险预控’行为。动机分析复杂度增加。”

苏晚靠在电梯冰凉的金属壁上,看着屏幕上冷静客观的文字,心头那团乱麻似乎又被搅动了一下。傅斯年也在用他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为苏清颜扫清可能的麻烦。他们这三个男人,在这种“保护”或者说“干预”上,竟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电梯平稳下降。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拐角处看到的那个可疑反光,以及王朗反常的态度。一丝不安悄然爬上脊背。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叮”一声,电梯到达B2。停车场空旷安静,灯光有些惨白。她的车位在靠里的位置。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车旁,她正要解锁,目光忽然定住。

在她那辆白色轿车的驾驶座侧窗玻璃上,贴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署名,没有快递单,就用一小块透明胶带随意地粘在那里。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警惕地环顾四周。停车场空无一人,只有无数车辆沉默地停放着。监控摄像头在远处闪着红色的光点。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撕下文件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锁好车门。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文件袋很轻。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某个监控视频中截取打印的。画面是她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时间是夜晚。陆廷渊正侧身拉开她那辆车的副驾驶车门,而她低着头,正准备坐进去。照片的角度选得很刁钻,看起来两人距离极近,陆廷渊的脸甚至有一半隐在阴影里,神情模糊,但动作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

拍摄时间……她仔细回想,应该是上周她加班到深夜,陆廷渊恰好也在公司,司机送他回来时,他让司机顺便在停车场等她一起上楼的那次。当时他解释是“顺路,安全”。

但在这样一张照片里,一切都被赋予了暧昧的解读空间。

照片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小字:“苏设计师,小心驶得万年船。停车场的‘偶遇’,下次或许就没这么幸运了。”

没有落款。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这不是恶作剧。这是警告,也是……威胁。有人不仅在跟踪偷拍她,还知道她和陆廷渊住在同一栋楼,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秦浩。

这个名字几乎是立刻跳入她的脑海。陆廷渊的商业对手,那个已经开始调查她的人。

她握着照片的手指有些发凉,第一个念头是打电话给陆廷渊。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又停住了。告诉他有什么用?让他处理?然后呢?这只会证实她确实是个需要他时刻善后的“麻烦”,让那“战略性投资”的底色变得更加讽刺。而且,对方目前只是警告,并没有实质动作。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对方寄来照片,而不是直接曝光,说明有所图,或者时机未到。可能是想威胁她,也可能是想试探陆廷渊的反应。

她将照片和文件袋塞进随身包包的最里层,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回到公寓,出乎意料地,陆廷渊竟然在家。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一份文件,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听到开门声,他抬眼望过来。

“回来了。”他平淡地打招呼。

“嗯。”苏晚换好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今天……挺早。”

“嗯,有个视频会议,在家里开也一样。”陆廷渊合上文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脸色不太好。工作太累?”

他难得主动问及她的状态。苏晚心里紧了紧,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可能吧。实验室那边讨论比较耗神。”

陆廷渊没再追问,只是说:“注意休息。”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下周预热宴的礼服,张默会联系品牌方送一些过来给你选。以合适、得体为主。”

“好,谢谢。”苏晚应道,心想这大概也是“首席设计师”待遇的一部分。

她走向自己卧室,经过客厅时,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公司或者项目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动静?”她问得含糊,心跳却不由加速。

陆廷渊抬眼看她,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探究:“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感觉最近……好像总有人盯着似的,可能是我想多了。”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那里面的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炭。

陆廷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其他的,不用管。”这话听起来有些生硬,像是命令,又像是一种变相的……承诺?

苏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快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在灯光下仔细端详。打印质量一般,但关键信息清晰。她想起白天在实验室通道看到的反光,那份不安感更重了。星途内部,恐怕也不干净。

她将照片锁进了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这件事,她暂时不打算告诉陆廷渊。她需要自己先弄清楚,秦浩到底想干什么,他的手又伸得有多长。

与此同时,客厅里的陆廷渊,在苏晚卧室门关上后,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张默的电话。

“查一下,最近夫人身边,有没有异常的人或事。公司内部,尤其是设计中心和她经常活动的区域,监控有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冷意,“另外,预热宴的安保级别提到最高,所有受邀媒体和宾客的背景,再筛查一遍。尤其是……可能与秦浩有关联的。”

挂断电话,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鹰。苏晚刚才那细微的不安和试探,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有人等不及了,开始把手伸到他身边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内袋,那枚星芒胸针坚硬的棱角抵着掌心。母亲的话和眼前苏晚强作镇定的脸交织在一起。

“麻烦……”他低喃一声,语气却不再是纯粹的厌烦,而夹杂了一丝复杂的、连自己都未完全辨明的情绪。

(夜影娱乐总裁办公室)

顾夜寒看着手机上夏星眠发来的、措辞极其“乖巧”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短信,冷哼了一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毫米。

站在一旁的赵宇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默默为夏小姐点了个赞——这台阶递得,总算让老板这座冰山裂了条缝。

(市一院急诊科走廊)

苏清颜刚结束一场抢救,疲惫地揉着眉心走向休息室。手机亮了一下,是傅斯年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已备案。”

她看着这两个字,沉默了片刻,回复:“谢谢。不必过度干预。”

几秒后,对方回复:“明白。注意休息。”

苏清颜收起手机,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一向冷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