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医者仁者心(下)

六、元宵试药

正月十五,元宵夜,新医馆病房。

三个探子里,伤势最轻的那个醒了。

他叫李四,三十来岁,江南口音,被抓是因为在靖安军大营外鬼鬼祟祟画地形图。拷打时断了三根肋骨,左臂骨折,全身多处鞭伤。

云袖走进病房时,李四正试图坐起来,但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看见云袖,他眼神一凛,随即又黯淡下去——知道自己的处境。

“别动。”云袖轻声走到榻边,柔声道,“肋骨刚接上,若再断裂,可就麻烦了。”

李四盯着她:“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我是大夫,救你,只为试药。”云袖直言道,“你肋骨断了,我用了一种新药帮你接骨。如果药有效,你能好得快些。如果无效,或者有副作用,你可能死得更快。”

李四愣住,随即苦笑:“所以我不是被救,是被当成了药罐子?”

“你可以这么理解。”云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今日之药,需口服。饮下后,告知我你的感受——是疼,是麻,是晕,亦或是其他。”

她把药瓶递过去。李四盯着药瓶,没接。

“我要是拒绝呢?”他问。

“拒绝就拒绝呗。”云袖把药瓶往榻边一搁,“可你不吃药,这伤哪能好得了?伤好不了,要么死在这屋里,要么等伤好了被拖出去处决。反正都是个死,何不死马当活马医,试试我的药?”

话说得冷酷,但真实。

李四沉默片刻,抓起药瓶,拨开塞子闻了闻。药味苦涩,带着草腥气。他仰头灌下去,药汁入喉,苦得他皱紧眉头。

“什么感觉?”云袖问。

“苦。”

“还有呢?”

“胃里发热。”

“嗯,正常。”云袖拿出小本记录,“还有呢?”

李四仔细感受,摇头:“没了。”

云袖记下,又检查了他的伤口,问了几个问题,这才离开。临走前说:“两个时辰后我再来。如果中间有什么不适,让阿九叫我。”

她出了病房,回到诊室。墨尘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着另一个瓷瓶。

“他喝了?”墨尘问。

“喝了。”云袖坐下,“说胃里发热,其他没什么感觉。”

“发热可是好事,说明药力开始起作用啦。”墨尘把瓷瓶往前一推,“这是第二阶段的药,加了‘铁骨草’的根茎提取物。要是第一阶段没啥反应,明天就用这个。”

云袖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药味更冲,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剂量多少?”

“一钱,分三次服。”墨尘说,“我在兔子身上试过,一钱是安全上限。超过一钱,兔子会抽搐,超过两钱,会死。”

“人比兔子耐受,也许可以加到一钱半。”云袖合上瓶盖,“但第一次还是按以前来,观察反应。”

两人低声讨论着药方的剂量、配伍,以及可能引发的副作用。窗外,隐约传来爆竹的声响——今日乃元宵佳节,城里富贵人家正燃放爆竹以示庆祝。然而,在这流民营与大营交界的医馆内,没有节日的欢愉,只有生死的较量。

夜深人静时,云袖悄然来到李四的病榻前。只见李四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平稳,额头上泛着薄薄的汗珠。她轻轻搭上李四的脉搏,感受着那比白天更加有力的跳动。接着,她又仔细检查了伤口,发现骨折处的肿胀已有所消退。

药有效。

她记下数据,轻轻退出病房。

院子里,墨尘正在晒月光。正月十五,月圆如盘,清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他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云大夫,要不要也来一口?”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云袖缓步走近,从他手中接过葫芦,轻轻抿了一口。那酒辛辣异常,乃是劣质的烧刀子,然而在这寒夜里,却意外地暖人心脾。

“今日乃是元宵佳节。”墨尘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往年此时,我家总会做些汤圆,芝麻馅的,又香又甜,令人回味无穷。”

云袖沉默不语,思绪飘回了十岁前的那个元宵节。那时,她还是太医令府中的千金小姐,府里处处张灯结彩,父亲会带着她和弟弟猜灯谜,母亲则会亲自下厨,制作各种口味的汤圆——豆沙馅的、花生馅的,还有宫里赏下来的玫瑰馅,每一种都让人垂涎欲滴。

都过去了。

“你想家吗?”墨尘问。

“不想。”云袖将酒葫芦掷回他怀中,声音清冷如月,“想了也是徒增烦恼。”

墨尘笑了笑,没再说。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月亮,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雪地反射着月光,亮如白昼,但医馆周围一片寂静,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过了很久,墨尘忽然说:“云大夫,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恶人?”

云袖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用活人试药,不顾他们的意愿,只为了验证医术。”墨尘声音很低,“医者仁心,我们好像……没有仁心。”

云袖沉默。

她看向病房的方向,那里躺着三个将死之人,被他们用来试药。如果父亲在天有灵,会不会骂她辱没家门?太医令府世代行医,以仁为本,以术济世。而她,却把医术用在了这种地方。

“乱世之中,仁心难存,唯求活命。”她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我们试药,是为了救更多人。如果‘铁骨草’真的有效,以后战场上断骨的士兵,就能少死一半。如果‘生肌散’有效,伤口愈合快了,感染就少了。如果毒蘑菇提取物有用,那些高热的病人,就有了新的希望。”

她顿了顿:“至于这三个探子……他们本就是该死之人。用他们试药,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话说得冷酷,但墨尘听出了别的东西——她在说服自己。说服自己这么做是对的,是有意义的,不是作恶。

也许每个在乱世中苦苦挣扎的人,都需要这般自我宽慰。

“你说得对。”墨尘仰头,又喝了一口酒,“乱世里,能活下去,能救更多人,就够了。仁心不仁心等太平了再说。”

云袖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落满寒气,才各自回屋。

云袖并未入眠,她端坐在案前,轻轻翻开医案册子,仔细记录着今日的试药数据。李四的反应、伤口的变化、脉象的细微差别……每一处细节,她都详尽地记录下来。

这是第三百八十个病例。

试药情况:骨折,新药“铁骨草”第一阶段,反应良好。她提笔写下。

窗外的月亮缓缓西斜,皎洁的清辉透过窗棂的缝隙,轻轻洒落在她的脸庞上,也映照在她手中的笔上,以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之上。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七、医道殊途

正月二十,李四能下床走动了。

尽管他走起路来仍是一瘸一拐,肋骨处也隐隐作痛,但与刚被送来时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相比,已是判若云泥。云袖每日早晚都会为他仔细检查,详尽记录伤口愈合的速度以及骨痂形成的情况。墨尘则依据这些数据,精心调整药方,斟酌增减剂量。

另外两个探子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个刀伤入腹的,用了“生肌散”后,伤口愈合速度确实快了,可第五天开始发高热,伤口再次化脓。云袖切开一看,里面长了一层奇怪的肉芽,颜色发黑,一碰就出血。

“药太猛了。”墨尘检查后说,“生肌散刺激了组织过度增生,但新生的组织太脆弱,反而成了细菌滋生的温床。”

“那就减量。”云袖重新清创,这次只用常规的金疮药。

那个箭伤感染得更糟。云袖用毒蘑菇提取物试了三天,第一天高热退了点,第二天又烧起来,第三天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她急忙停用,转而采用清热解毒的常规药方,然而为时已晚——病人已陷入深度昏迷,脉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失败了。”墨尘探完脉,摇头。

“嗯。”云袖记录,“毒蘑菇提取物对严重感染无效,且可能有神经毒性。需要调整提取方法,或者寻找其他替代物。”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墨尘看见,她握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毕竟是一条人命。

哪怕是将死之人,哪怕该死之人,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手里断气,感觉总是不一样。

李四靠在病房门口,看着云袖和墨尘围着那个昏迷的探子忙碌。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这些天,他亲眼看着云袖怎么治伤,怎么试药,怎么记录。她与他所见过的任何大夫都截然不同——那些大夫,或悲天悯人,或故作高深,或唯利是图。云袖不一样,她治病就像匠人做活,冷静,精准,不带感情。

可偏偏让人莫名地安心。

“云大夫。”李四终于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云袖抬头:“问。”

“你救我,真的只是为了试药?”

“不然呢?”

李四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有些医者仁心。”

云袖放下笔,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什么是医者仁心?看见病人就心疼,看见死亡就流泪,治好了沾沾自喜,治不好自责愧疚——那就是仁心吗?”

李四语塞。

“那种所谓的仁心,根本救不了几个人。”云袖冷冷转身,目光扫向病房里另外两个探子,“乱世里每天死那么多人,如果每个都心疼,早就心疼死了。我要做的,是找到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救能救的人,记录不能救的病例,为以后救更多的人积累经验。这才是真正的医者该做的事。”

她说得斩钉截铁,李四却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她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别人。

也许她自己都不完全信这套说辞。

但她必须信。

不信,就撑不下去。

“我明白了。”李四压低声音说道,“那……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我这伤已经好了,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云袖打量他:“你会什么?”

“我……我读过几年书,会写字,会算账。被抓之前,在江南一家药铺当过伙计,认得些药材。”

云袖略作思索,轻启朱唇道:“那你便帮阿九整理药材吧。药房里的药材需得细细分门别类,再一一记录库存。你既会写字,这差事倒也正合适。”

李四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爽朗应道:“好!”

从那天起,李四就成了医馆的半个伙计。他伤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但整理药材、记录库存这些事做得井井有条。阿九乐得轻松,有空就跟云袖学针灸,学诊脉。

墨尘每日皆会前来医馆,时而携着新采的草药,时而捧着新配的药方,步履匆匆却满含热忱。他和云袖的讨论越来越深入,从具体病例到医理药理,从古方验方到创新思路。两人一个擅治,一个擅药,合作起来事半功倍。

正月二十五,萧彻来了。

她是骑马来的,只带了两个亲兵。进门时,云袖正在给一个摔断腿的流民正骨,墨尘在旁边递工具。看见萧彻,云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说了句:“主君稍等。”

萧彻亦是不急不躁,悠然在诊室内落座,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云袖治伤的全过程。

那流民疼得满头大汗,咬着布巾哼哼。云袖手法干净利落,咔嚓两声,断骨复位,然后用夹板固定,缠上绷带。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好了。”云袖起身洗手,“卧床静养一个月,不能下地。阿九,给他拿副拐杖。”

流民千恩万谢地走了。

云袖擦干手,走到萧彻面前:“主君有事?”

“特来瞧瞧你的医馆如何。”萧彻边说边环视四周,嘴角含笑,“嗯,倒是不错,比那简陋的草棚强上许多了。””

“托主君的福。”

“那几个探子怎么样?”萧彻问。

云袖如实汇报:“一个恢复良好,已经能下地走动。一个伤口反复,还在治疗。一个……”她顿了顿,“昨天死了。”

萧彻眉毛都没动一下:“死了就埋了。活着的那个,伤好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

云袖看向墨尘,墨尘微微摇头。

“李四愿意留下来帮忙。”云袖说,“他懂药材,会写字,有用。”

萧彻盯着她:“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江南探子,刺探军情,按律当斩。”

“我知道。”云袖迎上她的目光,“但他现在是我的病人,我的伙计。主君答应过我,我的医馆我做主。”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半晌,萧彻笑了:“好,便依你。然我须提醒,人心叵测。今日你救他,明日他或反噬于你。”

“那是我的事。”云袖说。

萧彻不再多说,起身走到药房门口,看了看里面忙碌的李四。李四感觉到目光,抬头看见萧彻,手一抖,药材洒了一地。

“主……主君……小的……小的……”

萧彻没应,转身对云袖说:“我营里又送来一批伤兵,军医忙不过来。你有空的话,去帮帮忙。”

“好。”云袖点头,“什么时候?”

“现在。”

云袖没犹豫,拿了药箱就跟萧彻走。墨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医馆外,萧彻翻身上马,等云袖也上了马,才缓缓道:“云大夫,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太纯粹。乱世里,纯粹的人活不长。”

云袖握紧缰绳:“我知道。”

“知道就好。”萧彻策马,“走吧,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战场。”

马蹄踏雪,溅起碎玉纷扬。

八、血色医案

靖安军大营的伤兵营比流民营的草棚大了十倍。

几十顶军帐连绵成片,每顶账里都躺着伤兵。轻伤的包扎好了再休养,重伤的躺在榻上呻吟,军医和医兵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云袖跟着萧彻走进最大的一间军帐。帐里躺着二十多个重伤员,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胸腹裹着厚厚的绷带,有的已经昏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一个老军医迎上来,看见云袖,眼睛一亮:“云大夫!您可来了!这几个……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他引着云袖到最里面的几张病榻前。榻上躺着三个人,都是箭伤,伤口在胸腹处,已经化脓感染,高热不退。

云袖一一检查,眉头越皱越紧。

“箭镞可曾取出?”她问道。

“取出来了,但伤口太深,清创不彻底。”老军医苦笑,“我们人手不够,药也不够,只能先保命……”

云袖未发一言,轻轻打开药箱,开始专注地处理第一个伤员。清创、缝合、敷药,每一个动作都迅速而稳健。老军医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跟随云袖的双手,不时递上工具,眼中满是敬佩与赞叹。

一个时辰后,三个伤员都处理完了。

云袖直起身,额头上全是汗。她走到水盆边洗手,洗了三遍,才觉得手上的血腥味淡了些。

“云大夫,您这手法……”老军医忍不住问,“是太医令府的传承吧?”

云袖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问道:“您认得?”

“年轻时在太医院当过差,见过太医令大人做手术。”老军医眼神复杂,“没想到……没想到还能见到这手艺。”

云袖沉默片刻,转身:“太医令府已经没了。”

“是啊,一切都已成为过往。”老军医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哀伤,“那年宫中突生变故,太医令大人……唉,往事不堪回首。云大夫,您能来帮忙,真是这些孩子的福分,他们有救了。”

他说着,眼圈有点红。

云袖没接话,继续检查其他伤员。有些伤她能治,有些伤她也无能为力——比如那个被砍掉半条腿的,伤口感染严重,已经出现败血症的迹象;比如那个胸口中箭的,箭镞伤及心包,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她只能尽力。

从中午忙到深夜,云袖处理了三十多个重伤员。有些救回来了,有些在她手里断了气。每逝去一条生命,她便在小本上郑重记下一笔:伤在何处,如何施治,为何未能挽回。

这不仅是医案,更似一本记录生死的簿册。

萧彻始终未离,她静坐在帐外的一块青石上,目光追随着云袖忙碌的身影。亲兵送来晚饭,她却毫无食欲,只是怔怔地盯着帐内摇曳的灯火。

直到子时,云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出来。

“完了?”萧彻问。

“今日所能做的,皆已尽力。”云袖声音沙哑,透着疲惫,“能否存活,便看他们自身的造化了。”

萧彻起身,走到她面前,递过一个水囊。云袖接过,喝了一口,是温水。

“谢谢。”她说。

“该我谢你。”萧彻看着帐里,“这些兵,跟着我出生入死,我能给他们的不多。你能救一个是一个,就是帮我大忙。”

云袖摇头:“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本分……”萧彻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忽然泛起一丝笑意,“在这纷乱世道,还能坚守本分的人,着实不多了。”

两人默默无言,一同仰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点缀其间,月亮被薄云半遮半掩,只透出几缕朦胧的光晕。

“云大夫。”萧彻忽然说,“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

云袖想了想:“开个医馆,收几个徒弟,把我父亲的医案整理出来,传下去。”

“就这些?”

“就这些。”云袖转头看她,“主君呢?等天下太平了,想做什么?”

萧彻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我从记事起就在打仗,打柔然,打流寇,打朝廷的官军……仗打完了,我还能做什么?”

这言辞虽轻,却似千钧巨石,落地有声,砸出深深坑痕。

云袖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乱世之中,谁人敢思明日?能苟活至翌日,已是万幸,何谈未来?

“回去吧。”萧彻翻身上马,“我派人送你。”

云袖也上了马。两人并辔而行,马蹄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印子。

快到医馆时,萧彻忽然勒马:“云大夫,我跟你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你专心治病救人,我保你医馆太平。”萧彻看着她,“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只要我萧彻还活着,你这医馆就没人能动。”

云袖怔住。

“为什么?”她问。

“因为……”萧彻望向远处流民营的点点灯火,“这乱世里,总得有点干净的地方。你的医馆,就是那片干净的地方。”

说完,她掉转马头,消失在夜色里。

云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医馆灯火,于远处摇曳,昏黄而温暖,宛如黑暗中一抹璀璨星火。

她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重了几分。

九、仁心何在

二月初二,龙抬头。

医馆来了个特殊的病人——不是伤兵,不是流民,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由一位老妇人抱来,身体异常滚烫,处于昏迷状态。云袖经过仔细检查,确诊孩子患有天花,病情已发展至出疹阶段,其脸上和身上布满了密集的红色斑点。

“天花!”阿九吓得后退一步,“师傅,这病会过人!”

云袖没退。她仔细检查孩子的症状,记录疹子的分布、颜色、形态。天花是绝症,十死八九,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前朝太医令府有过治疗天花的记载,虽然成功率不高,但总有那么一两例活下来的。

“把孩子抱到隔离病房。”云袖说,“阿九,去烧热水,准备干净衣物。李四,你去药房,按这个方子抓药。”

她把一张药方递给李四。李四接过一看,脸色变了:“云大夫,这方子……太猛了。”

“猛也得用。”云袖头也不回,“不用猛药,撑不过去。”

老妇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声音哽咽:“大夫,求您救救我孙子……他爹娘都已经不在了,就剩下他这一个根苗了……求您了……”

云袖扶起她:“我会尽力。但您得知道,天花是绝症,能不能活,看天命。”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您肯救,就是天大的恩德……”

云袖不再多说,转身进了隔离病房。

孩子躺在榻上,呼吸急促,小脸烧得通红。云袖先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然后喂药。药汁苦涩难咽,孩子即便在昏迷中也本能地抗拒,她轻柔而坚定地一点点撬开孩子紧闭的牙关,用小勺缓缓将药喂入。

喂完药,她坐在榻边,观察孩子的反应。

天花病程分几个阶段:发热,出疹,化脓,结痂。现在刚出疹,如果能控制住不化脓,不感染,就有希望。但如果化脓了,感染了,那就凶多吉少。

她翻开随身带的小本,找到前朝太医令府关于天花的记载。记载很简略,只说了几个方子和注意事项。她对照着孩子的症状,调整药方,增减剂量。

墨尘闻讯赶来,隔着门问:“情况怎么样?”

“刚出疹,还没化脓。”云袖说,“我用了清热透疹的方子,加了大青叶和板蓝根。”

“大青叶和板蓝根对天花有效?”墨尘问。

“古方记载有效,但剂量要控制,过量会伤肝。”云袖说,“我现在用常规剂量,如果明天疹子不退,再加量。”

“太冒险了。”墨尘皱眉,“孩子太小,受不住猛药。”

“受不住也得受。”云袖声音平静,“天花本来就是绝症,不用猛药,必死无疑。用了猛药,还有一线生机。”

墨尘沉默良久,眉头紧锁,终于缓缓开口:“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不确定。”云袖说,“但总要试试。”

这一试,就是三天。

三天里,云袖寸步不离隔离病房。喂药,擦身,观察疹子变化,记录每一个细节。孩子时醒时昏,醒时啼哭不止,昏时抽搐难安。云袖轻抚其额,柔声细哄,又以银针轻刺穴位,手法娴熟,宛如慈母。

阿九和李四轮流送饭送药,见云袖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却都欲言又止,不敢相劝。

第四天,孩子的高热退了。

疹子开始结痂,虽然脸上身上留下了麻子,但命保住了。

老妇人跪在医馆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抱着孙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云袖站在医馆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很久没动。

墨尘走到她身边:“你救了他。”

“嗯。”

“为什么?”墨尘问,“天花是绝症,治好了也没钱赚,治不好还坏名声。你为什么冒险?”

云袖转头看他:“因为他是病人。”

“就这样?”

“就这样。”云袖说,“我是大夫,病人来了,我就治。不管他是什么病,有没有钱,能不能治好。这是我的本分。”

墨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云大夫,你之前说,你学医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活下去。现在这话,还作数吗?”

云袖沉默。

她忆起父亲临终前的谆谆教诲:“袖儿,医者仁心,非口头之言,乃骨血之铭。你或可为生存不择手段,然切记,你首先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

她一直以为自己忘了。

可现在发现,没忘。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自己都看不见。

“也许……”她轻启朱唇,缓缓而言,“仁心与存活,本就不相悖。”

墨尘微微颔首,沉声道:“确是不悖。在这乱世之中,能得以存活者,往往皆是心怀仁念之人。因仁心使人坚韧不拔,使人清醒明智,即便身处绝境,亦不轻言放弃希望。”

两人目光交汇,相视而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里寺庙在做法事。钟声悠扬,穿透风雪,落在医馆的院子里,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春天,正悄然临近,带着无尽的生机与希望。

十、医馆春秋

二月初十,雪开始化了。

流民营和大营之间的道路泥泞不堪,但医馆的病人却越来越多。有伤兵,有流民,有附近的百姓,甚至还有从城里慕名而来的富人。

云袖对待病患,一视同仁,来者不拒。有钱者,她欣然收下诊金;无钱者,她便细心记账。治好了,她与病患皆大欢喜;治不好,她也从不怨天尤人,只是更加专注地研究医术。医馆的名声渐渐传开,都说这里有个女神医,医术高超,心肠也好。

阿九与李四,整日忙得不可开交,脚不沾地。阿九跟随云袖学医,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处理些简单的伤病不在话下。李四则将药房打理得井井有条,进出账目一目了然,药材库存亦是清清楚楚,毫无差错。

墨尘依旧每日必至,时而携来新研之药,时而带来新创之方,时而仅是为了与云袖共论医理之道。两人合作愈发默契无间,仅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心领神会,无需多言。

萧彻偶尔也来,但不多话,就坐在诊室里看云袖治病。有时带些伤兵来,有时带些药材来,有时就为了看看医馆是否安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平静,充实。

直到三月十五,医馆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者是个中年男子,身着华丽的锦袍,头戴精致的玉冠,身后还跟着四个护卫。他一进门就直奔诊室,看见云袖,上下打量一番,开口就问:“你就是云大夫?”

云袖抬头:“我是。阁下是?”

“我姓王,城里仁济堂的东家。”男人说,“听说你医术不错,想请你到仁济堂坐诊。月俸五十两,药材随便用,如何?”

条件开得很诱人。

阿九眼睛瞪得溜圆,心中暗自盘算:五十两!这足够在城里置办一处小院了!

但云袖摇头:“不去。”

王东家皱眉:“嫌少?可以再加。”

“不是钱的问题。”云袖说,“我这里病人多,走不开。”

“那些流民?”王东家嗤笑,“他们能给你几个钱?云大夫,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哪儿行医更有前途。仁济堂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治好了,赏钱比你在这儿干一年都多。”

云袖还是摇头:“抱歉,不去。”

王东家脸色沉下来:“云大夫,我是给你面子才来请你的。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护卫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医馆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阿九和李四吓得脸色发白。墨尘从药房出来,挡在云袖身前:“王东家,有话好好说。”

“你哪位?”王东家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满是不屑。

“我是云大夫的朋友。”墨尘不卑不亢,“云大夫不愿去,自然有她的理由。王东家何必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王东家冷笑,“我请她是看得起她。在这北境,还没人敢驳我王某人的面子。”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马蹄声。

萧彻带着两个亲兵进来了。

她没穿盔甲,只穿着常服,但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压过了所有人。王东家看见她,脸色一变,赶紧躬身:“主……主君。”

萧彻没理他,走到云袖面前:“没事吧?”

“没事。”云袖摇头。

萧彻这才转身,看向王东家:“王老板,好大的威风。”

王东家冷汗涔涔而下:“主君恕罪,小的……小的只是来请云大夫……”

“请人用带刀吗?”萧彻声音冷得像冰,“云大夫是我靖安军的编外医官,她的去留,我说了算。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王东家连连摆手,“小人不知云大夫是主君的人,冒犯了,冒犯了……”

“滚。”萧彻只说了一个字。

王东家如蒙大赦,带着护卫连滚带爬地走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

萧彻看向云袖:“这种人,以后不用客气。直接报我的名字。”

云袖点头:“谢谢主君。”

“谢什么。”萧彻走到药柜前,目光扫过里面的药材,“缺什么尽管开口,我让人即刻送来。”

“不缺了。”云袖轻声道,“主君已帮甚多。”

萧彻转头看她,忽然笑了:“云大夫,你是个怪人。”

“怪?”

“怪。”萧彻说,“明明可以过更好的日子,偏要在这儿受苦。明明可以攀附权贵,偏要守着这些流民。明明可以明哲保身,偏要冒险救人。”

云袖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君不也一样吗?明明可以割据一方,偏要保境安民。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偏要管这些闲事。”

两人对视,都笑了。

“是啊,我们都是怪人。”萧彻说,“可乱世里,怪人才能活下去。”

她转身要走,云袖叫住她:“主君。”

“嗯?”

“那个约定,还算数吗?”

“哪个约定?”

“你保我医馆太平,我专心治病救人。”

萧彻看着她,眼神认真:“算数。只要我萧彻还活着,你这医馆就没人能动。”

“多谢。”云袖深深一揖。

萧彻摆摆手,走了。

医馆又恢复了平静。

阿九和李四松了口气,继续忙活。墨尘走到云袖身边,低声问:“你真不怕得罪那些权贵?”

“怕。”云袖微微颔首,“然更惧失却本心。”

墨尘看着她,忽然觉得,云袖比他想象中更坚韧。

也许乱世里,真正能活下去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强悍的,而是最坚守本心的人。

窗外,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冻了一冬的土地。土地是黝黑的,肥沃的,静静等待着春天的种子。

医馆的院子里,晾晒的草药在阳光下散发着清香。当归,黄芪,甘草,金银花……每一样都是救命的宝贝。

云袖走到院中,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你看见了吗?

女儿没丢太医令府的脸。

女儿还在行医,还在救人,还在坚守你教我的本分。

虽然路很难,虽然世道很乱,但女儿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直到天下太平,直到医道昌明。

直到……仁心不再只是传说。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腥味,草药的清香,还有……希望的味道。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