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律法定江南

一、渡江人

正月十九,辰时初刻,北风刮得正紧。

温彦站在瓜洲渡口等船,青布直裰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像面褪了色的旗。他背着一个半旧的藤箱,箱角磨得发白,里头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三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楚盟律法》草案,两身换洗衣裳,一方缺了角的端砚,还有十七两散碎银子。

渡口乱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逃荒的流民拖着破席烂被,行商的小贩挑着货担,押货的脚夫喊着号子,全挤在那几艘摇摇晃晃的渡船前。船还没靠稳,人群就往前涌,挤掉鞋的,被踩了脚的,孩子哭大人骂。

温彦退到一棵枯柳下,看着那些人争抢。有个老汉被挤倒了,怀里的包袱散开,滚出几个黑乎乎的窝头,立刻被旁人捡走。老汉爬起来骂,骂着骂着就蹲在地上哭,哭声嘶哑,很快被风吞了。

船终于靠岸了。人群又往前涌,挤得跳板吱呀作响。温彦等到最后才上船,付了五个铜板的船资。

“公子去哪儿?”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金陵。”

“金陵?”老汉打量他,“这个时节去金陵?北边不是在打仗吗,金陵那边听说也在闹饥荒。”

“投奔楚盟。”温彦实话实说。

船夫愣住,上下看了他好几眼,摇摇头没再问,低头摇橹。橹声吱呀吱呀,船离了岸,朝江南去。

温彦站在船头,扶着船舷,望向南岸。烟雨朦胧里,江南的轮廓渐渐清晰——青山如黛,屋舍俨然,码头上的货栈连成一片。和北岸的荒凉比起来,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离开朔州那日,族叔送他到城门口,拍着他的肩说:“彦儿,你是咱们这一支最后的念想。去了江南,要么混出个人样,衣锦还乡;要么……就死在外头,别回来了。”

船到南岸,温彦付了船资下船。码头比北岸热闹十倍,货栈林立,商旗招展,脚夫扛着麻包在跳板上健步如飞。空气中飘着稻米的清香、茶叶的醇厚、还有刚出炉的糕点的甜腻。

他深吸一口气,肺腑里都是暖的。

拦住一个巡街的差役,问楚盟总舵怎么走。差役三十来岁,穿着皂色公服,腰里别着铁尺,打量他几眼:“外地来的?找楚盟做什么?”

“投奔。”温彦从袖中取出名帖,双手递上,“在下温彦,朔州人士,略通律法,想为江南效力。”

差役接过名帖看了看,把名帖还回去,指了个方向:“往前直走,过三个路口右转,看见‘楚盟’匾额的就是。不过这位公子,楚盟如今人才济济,沈主君不是谁都能见的。”

“总要试试。”温彦拱手谢过,按着指引走去。

街道很干净,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店铺都开着门,绸缎庄里挂着五彩的缎子,米行前堆着麻袋,茶楼里飘出说书声。行人衣着体面,脸上没有北境常见的那种菜色和惶惑。

偶尔有马车经过,车上插着各家的旗号——陈氏、沈氏、王氏、陆氏。车帘掀开时,能看见里头坐着穿绸缎的夫人小姐。

温彦边走边看,心里渐渐有了数。

二、三卷律法

楚盟总舵设在原金陵知府衙门,只是换了匾额,添了护卫。黑底金字的“楚盟”匾额高悬门楣,两旁站着八个持刀护卫。

温彦走到门前时,两个护卫同时伸手拦住。

“什么人?”

“在下温彦,求见沈主君。”温彦再次递上名帖。

护卫接过看了看,没还给他,只说:“主君今日议事,不见外客。公子若有要事,可去侧厅登记,等传唤。”

“我有这个。”温彦打开藤箱,取出最上面那卷律法草案,展开,“《楚盟律法十二条》,请呈交沈主君。若主君看过觉得无用,我立刻就走。”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犹豫片刻,接过那卷纸:“你等着。”

护卫进去没多久,里头出来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那人四十来岁,穿着靛蓝绸衫,手里拿着温彦的草案:“这是你写的?”

“是。”

“哪里人?什么出身?可有功名?”

“朔州温氏旁支,寒门士子,曾中秀才,后朝廷停科举,功名作废。”温彦答得坦然。

管事眉头微皱,转身又进去了。

温彦站在原地等。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江南女子绣花的针脚。雨沾湿了他的肩头,青布直裰颜色深了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管事出来了:“柳先生请你进去。”

温彦跟着他走进衙门。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偏厅。厅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二椅,墙上挂着一幅《江南烟雨图》。

桌边坐着个女子,穿墨绿衣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着,正低头看温彦的那卷草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温彦?”柳轻眉开口,声音温和,但透着疏离。

“在下正是。”温彦躬身行礼。

“坐。”柳轻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彦坐下。柳轻眉重新低头看草案,看得很慢,很仔细。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动,偶尔停顿。

“士寒同罪。”柳轻眉忽然念出这四个字,抬眼看他,“你知道这四个字,在江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温彦点头,“意味着士族不能再随意欺压寒门,意味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再分身份贵贱。”

“你知道这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温彦迎上她的目光,“但楚盟要长久,就不能只靠士族的支持。寒门百姓占江南人口七成,若不能得其心,江南不过是另一个中枢。”

柳轻眉没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如帘,将院子隔成模糊的色块。良久,她才转身:“温彦,你说得对。但你要知道,在江南,士族才是根基。你要动他们的特权,就是动江南的根基。”

“动一部分,保大部分。”温彦从藤箱里取出另外两卷草案,起身走到桌边,轻轻放下,“这是《工商并重令》和《田亩均税法》。士族的利益,可以从商路、田亩上补回来。”

柳轻眉走回来,接过那两卷草案,快速浏览。越看,眼睛越亮。

《工商并重令》规定:士族经商与庶民同税,取消一切免税特权。但另设“专营权”——盐、铁、茶、丝四大行业,士族可凭军功、捐输换取专营资格。

《田亩均税法》则按田亩产量分级征税,高产田税低,低产田税高,鼓励精耕细作。同时规定,士族现有田产按实定级,新垦荒田免税三年,限制土地兼并。

“这些……”柳轻眉抬头,“是你一个人想的?”

“参考了前朝《开皇律》《贞观律》,以及本朝《大胤律》,结合江南现状修改。”温彦实话实说,“但核心理念是我自己的——治乱世,当用重典,但典要公平。不公平的典,比无法更可怕。”

柳轻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对候在门口的管事说:“带温公子去东厢客房休息。告诉厨房,准备饭菜,要热汤热菜。”

她又看向温彦:“你且住下。这三卷律法,我要与主君商议。成与不成,三日内给你答复。”

“多谢柳先生。”温彦躬身。

三、楚盟议事

正月二十一,辰时正,楚盟议事堂。

堂上坐了二十余人。温彦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他的三卷草案。

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草案已经提前传阅过,每个人的反应都写在脸上——年轻将领大多面露赞同,老士族们面沉如水,官吏们低着头,不敢表态。

“士寒同罪?”湖州陈氏家主陈颢第一个开口,声音冷硬,“柳先生,这是要掘我们士族的根啊!千百年来,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如今要与寒门同罪,那士还叫士吗?与贩夫走卒何异?”

“陈公,”柳轻眉缓缓开口,“乱世之中,士若不守规矩,与盗匪何异?前朝怎么亡的,您比我清楚——不是亡于流民起义,是亡于士族贪腐、官吏横行,失了民心。”

“可这……”陈颢还要争辩。

“陈公,”沈兰舟开口了。她坐在主位,穿一身素青长衫,未施粉黛,但眉宇间自有威仪,“先听温先生说完罢。”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温彦。

温彦起身,走到堂中,朝众人躬身,然后开口:“诸位,温某知道‘士寒同罪’四字,触动了士族的根本。但请诸位想一想——如今江南是什么局面?”

他环视众人:“楚盟新立,外有中枢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内有数十万流民亟待安抚。若此时,士族子弟犯法可以不究,寒门百姓犯法却要严惩,寒门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楚盟和中枢没什么不同,都是士族的天下。到那时,民心一失,江南还能守多久?”

堂内死寂,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温彦继续道:“反之,若我们立下规矩,白纸黑字写清楚:士寒同罪,工商并重,田亩均税——寒门百姓会看到希望,会知道在江南,只要守法勤劳,就有活路,就能出头。他们会拥护楚盟,会自愿参军,会拼命保护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诸位,民心是什么?民心就是活路。你给百姓活路,百姓就给你卖命。你不给,百姓就反你。这个道理,古今皆同。”

陈颢脸色铁青,握着乌木杖的手微微发抖,但没再说话。

另一个士族家主,苏州陆氏陆明远开口了:“温先生说得有理。但士族百年积累,凭什么要与寒门平起平坐?我们捐钱捐粮,组织乡勇,保境安民,难道就为了给自己套上枷锁?”

“陆公问得好。”温彦从草案中抽出一页,走到陆明远面前,双手递上,“请看《工商并重令》第三条:士族凭军功、捐输,可获得盐、铁、茶、丝等专营权。专营权是什么?是垄断,是暴利。士族守法经营,利国利民,自己也获利。这不比欺压寒门、强取豪夺来得长久?”

陆明远接过那页纸,扶了扶眼镜,仔细看。眉头渐渐舒展。

温彦又抽出一页,走向陈颢:“陈公,请看《田亩均税法》:高产田税低,低产田税高。您陈家在湖州的田亩,都是精耕细作百年的好田,引太湖水灌溉,亩产常在三石以上,按新法,税率只有一成五。而那些靠兼并得来的贫瘠田亩,亩产不过一石,税率却要两成。这是鼓励诸位好好经营已有的田产,而不是盲目兼并。”

陈颢接过纸页,看了半晌,缓缓放下,长叹一声:“温先生,你这是……阳谋啊。”

“是阳谋。”温彦坦然承认,“新法之利,明明白白写在这里。士族守法,可得专营之利,可得减税之惠;寒门守法,可得公道,可得上升之阶。江南六州,从此有了规矩,有了秩序,有了长治久安的根基。”

几个士族家主交换眼神,开始低声议论。

柳轻眉适时开口:“诸位,温先生的律法,不是要削士族的权,是要给士族一条更体面、更长久的财路。乱世里,刀兵能打天下,但不能治天下。治天下需要规矩,需要人心。江南要的,不是又一个短命的割据政权,而是一个能传之后世的基业。”

她看向沈兰舟,微微点头。

沈兰舟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陈公,陆公,诸位家主、将军、大人,以为如何?”

陈颢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老朽……无异议。但试行期间,若出乱子,寒门借机生事,士族利益受损……”

“出乱子,我来平。”柳轻眉接口,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无论是士族还是寒门,谁敢阻挠新法施行,借机生乱,军法处置。”

话说得很重,堂内一片肃然。

沈兰舟点头:“好。即日起,杭州府试行《楚盟律法十二条》,以三月为期。温先生——”

温彦起身:“在。”

“你来主持试行。”沈兰舟看着他,“要人给人,要权给权。金陵府衙上下,悉听调遣。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

“温某领命。”温彦躬身。

四、第一案

正月二十五,巳时正,金陵府衙。

公堂外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温彦坐在公堂侧边的书记席上,面前摊着案卷。这是他主持新法试行后接的第一个案子——一桩命案。

原告是城西“陈记铁匠铺”的学徒阿福,十七岁,跪在堂下浑身发抖。被告是金陵府户房书吏王秉仁的儿子王瑞,二十岁,穿着绸衫,脸色煞白。

案情简单:三日前午时,王瑞在清河坊纵马,撞死了老铁匠陈大锤。

按旧例,这种案子根本不会公开审。书吏的儿子撞死一个铁匠,赔点钱就了事了。王秉仁已经托人给阿福捎话,愿意赔五十两银子,让阿福撤诉。

但阿福没撤。新法张榜公布那天,他蹲在榜文下听识字的人念:“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不论士庶。”他听了三遍,抹了把脸,就跑到府衙击鼓鸣冤。

金陵知府李焕章坐在主位,满头汗。

“温先生,”李知府侧过身,压低声音,“这案子……真要按律判?王书吏那边,愿意多赔钱,两百两!阿福一个学徒,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

“按律。”温彦声音不高,但清晰,“《楚盟律法十二条》第一条: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不论士庶。李大人,新法试行,第一案就徇私,后面的案子还怎么审?”

李焕章哑口无言。

温彦起身,走到公堂中央,面向围观的百姓:“今日公开审理王瑞纵马伤人致死一案。按新法,杀人者死。但律法也讲情理——若有自首、悔过、赔偿等情节,可酌情减刑。”

堂外渐渐安静下来。

温彦转向王瑞:“王瑞,三日前午时,你是否在清河坊纵马?”

王瑞抬头:“我……我是骑了马,但没纵马!是那老铁匠自己突然冲出来……”

“街市纵马,本就是违律。”温彦从案卷中抽出一页,“《楚盟律法》第七条:街市人众处,不得驰马。违者杖二十,致人死伤者,从重论处。这条律法,三日前已张榜公布,全城皆知。你不知吗?”

王瑞语塞。

温彦转向跪在一旁的王秉仁:“王书吏,你身为府衙官吏,知法懂法,却纵子行凶,事发后又试图以银钱私了,该当何罪?”

王秉仁噗通一声,整个身子伏在地上:“温先生,小人知错了!小人愿赔钱,倾家荡产也赔,只求……只求饶犬子一命……”

温彦看向阿福:“阿福,王书吏愿赔偿,你可愿接受?”

阿福抬头,眼睛通红:“我不要钱!我要我师父活过来!要么……要么就让他偿命!”

公堂外一阵骚动。寒门百姓开始喊:“偿命!偿命!”

士族那边则有人喊:“赔钱就够了!一个铁匠,值多少钱?”

温彦走回座位,提笔蘸墨,在判词纸上疾书。写罢,他起身,走到公堂正中,展开判词,朗声宣读:

“经查,王瑞街市纵马,致陈大锤死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楚盟律法》第一条、第七条,杀人者死。但念其初犯,其父王秉仁身为官吏,知法犯法,纵子行凶,罪加一等。然王秉仁愿倾家赔偿,陈大锤学徒阿福孤苦无依,需银钱度日。本官酌情裁定:王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流放,充军岭南,遇赦不赦。王秉仁革去书吏之职,罚银二百两,赔偿阿福白银五百两,另负责陈大锤丧葬事宜。上述银钱,限三日内交清,逾期加罚。退堂!”

宣判完,公堂内外一片死寂。

流放,充军岭南——那是什么地方?南境边塞,蛇虫鼠蚁不说,瘴气密布,去了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而王秉仁革职、罚银、赔偿,王家算是彻底败了。

王瑞瘫倒在地。王秉仁瘫软如泥,被两个衙役架了出去。

阿福愣了片刻,突然放声大哭,对着温彦的方向连连磕头:“谢青天老爷!谢温先生公道!”

公堂外的寒门百姓纷纷跪下,高喊:“温先生青天!”“楚盟万岁!”

士族那边,人人脸色难看。

案子审完,温彦走出府衙。外面还在下雨,他撑起油纸伞,慢慢走回住处。身后传来百姓的议论声。

回到住处的小院,关上门。他坐到书案前,铺开纸,开始记录今天的案子。时间、地点、涉案人、案情、判决依据、各方反应……写得详细,写得客观。

写完,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五、工商并重

二月初三,金陵城西,新设的“工商司”衙门前。

温彦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聚集的商贾。足足一百多人,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工商并重令》正式施行的日子。新令的告示三天前就贴遍了金陵城。

温彦等人都到齐了,才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诸位,我知道你们有顾虑,有不满。士族商贾觉得,以前不交税,现在要交税,亏了。寒门商贾觉得,专营权还是被士族把持,没指望。但请诸位听我一言——这新令,不是要断谁的财路,是要给大家一条更宽、更稳的财路。”

他举起手中一本蓝皮账簿:“这是金陵府衙存档的,去年金陵城商税记录。我念几个数:去年金陵商铺共计两千四百家,士族背景的占一千七百家,寒门背景的占七百家。全年商税总额,一万八千两。其中,士族商铺纳税总额,五千两;寒门商铺纳税总额,一万三千两。”

下面哗然。

温彦抬手压了压声音:“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旧例,士族有免税特权,寒门没有。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寒门商贾为了生存,只能咬牙交钱。长此以往,寒门商贾倒闭,士族商贾垄断,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这样的生意,能做长久吗?”

下面安静下来。

“新令之下,士族商贾要纳税,但税额定得合理——营业额百两以下,免税;百两至千两,税一成;千两以上,税两成。”温彦环视众人,“诸位都是生意人,算盘比我精。你们以前虽然明面上不交税,但各级官吏的孝敬、地头蛇的保护费、官府的摊派,加起来是多少?有没有两成?”

士族商贾们开始交头接耳。

“至于专营权,”温彦继续,“凭军功、捐输竞标。军功,是参军立功;捐输,是捐钱捐粮支援楚盟。也就是说,谁对江南贡献大,谁就能拿到最赚钱的生意。这公平吗?”

寒门商贾中,一个卖米起家的周老板壮着胆子喊:“公平!我们寒门也可以参军,也可以捐粮!”

“对!”温彦点头,“新令给了所有人机会。不再看出身,只看贡献。你想赚钱,就为江南出力。江南好了,你的生意才好。”

商贾们开始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温彦趁热打铁,让书吏抬出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竞标细则。

念完细则,他补充道:“所有竞标所得钱粮,全部入库,用于楚盟军饷、流民安置、水利修缮。每笔收支,都会张榜公布,欢迎诸位监督。”

宣布完,他走下台阶。周老板挤开人群,追了上来:“温先生,留步!”

温彦停下:“周老板有事?”

“温先生,”周老板搓着手,“您这新令,寒门商贾……真的有机会吗?专营权底价那么高,我们小门小户,怎么凑得出?”

“凑不出,可以合股。”温彦看着他,“周老板,你米行生意不错,认识的其他寒门商贾也不少吧?三五家,七八家,凑一凑,能不能凑出三千石粮?拿下茶业专营权,利润怎么分,事先立好契约,白纸黑字,官府公证。这不就是机会吗?”

周老板眼睛一亮:“可是……士族财大气粗,我们竞价争不过啊。”

“所以你们要算账。”温彦耐心道,“专营权期限五年,五年能赚多少?底价三千石,你们最多能出到多少?超过多少就不划算了?这些都要算清楚。竞标不是斗气,是生意。士族也会算账,他们不会无限加价。”

他拍拍周老板的肩:“乱世里,最值钱的是机会。新令给了所有人机会,就看谁能抓住。”

周老板怔住,眼眶忽然红了,重重抱拳:“温先生,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络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三天,金陵城所有商贾都在算账,在筹钱筹粮。

二月初十,竞标日。

楚盟总舵的大堂里,坐满了人。沈兰舟和柳轻眉也来了,坐在主位两侧的屏风后。

温彦站在主案前,手里拿着小木槌。他身后立着一块大木板,写着竞标项目和当前最高价。

“盐业专营权,底价五千石粮,或等价白银。现在开始竞价。”

话音刚落,下面立刻有人举牌:“湖州陈氏,五千五百石!”

“苏州陆氏,六千石!”

“杭州赵氏,六千五百石!”

价格一路攀升。最后陈氏家族以八千石粮、另加两万两白银的高价拿下。

接下来是铁业、茶业、丝绸。竞争同样激烈。铁业被陆氏拿下,茶业一个被周老板联合七家寒门商贾拿下,另一个被另一个士族拿下。丝绸三个专营权,士族拿下两个,寒门联合拿下一个。

竞标结束,温彦宣布结果。下面掌声雷动。

柳轻眉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温彦身边,低声说:“温先生,你这一手,妙。既收了钱粮,又安了人心,还给了所有人念想。”

温彦摇头,声音有些疲惫:“不是我妙,是人心如此。只要给个公平的机会,给个看得见的利益,人就愿意守规矩。”

竞标会后第二天,杭州府库收到了第一批捐粮——三万石,白银五万两。库吏看着堆积如山的钱粮,手都在抖。

沈兰舟亲自来查看,对柳轻眉说:“这个温彦,一个人,一张纸,抵得上一支军队。”

柳轻眉点头:“他给江南的,不是钱粮,是秩序。有了秩序,钱粮自然会来。”

六、田亩均税

二月十五,惊蛰,春耕开始。

温彦骑着马,带着户房三个老书吏、八个年轻衙役,下乡巡查田亩丈量。

第一站是金陵城东三十里的陈家村。村里七百亩田,六百亩是陈氏家族的族田,一百亩是十几户自耕农的私田。听说温彦要来,陈家的管事陈福早就带人在村口等着。

“温先生,一路辛苦。”陈福躬身,递上热茶,“我们老爷说了,一定配合新法。只是这田亩产量,年成好坏不同,今天定死了,万一明年遭了灾,可怎么是好?”

“陈管事放心。”温彦下马,没接茶,走到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看土色,看水利,看往年收成记录,定个等级。若是遭了灾,明年可以重新申报,官府核实后调整。”

他指着眼前一片田:“这片,土色黑亮,墒情足,水渠完好,往年亩产多少?”

陈福忙答:“年成好时三石出头,年成差时……也有两石五六。”

“取中,定中上田,税率一成八。”温彦对身后书吏说。

书吏飞快记录。陈福松了口气。

温彦又走到旁边一块田。这块田明显贫瘠,土色发白,田埂残缺,灌溉的水渠也断了。

“这是谁的田?”他问。

一个老农怯生生站出来:“是……是小老儿的,三亩薄田。”

“往年收成多少?”

“好年成一石出头,差年成……七八斗。”老农声音发抖,“温先生,这税……小老儿交不起啊……”

“你这田,定下下田。”温彦声音温和,“税率半成。若是明年修好水渠,多施些肥,产量上到一石以上,我给你调成下田,税率一成。”

老农愣住了:“半……半成?”

“嗯。”温彦点头,“新法规定,下下田税轻,鼓励休耕养地。你年纪大了,儿子呢?”

“儿子……前年跟沈主君当兵去了。”老农声音哽咽。

温彦拍拍他的肩:“那就是军属。军属另有优待,这三年田税全免。”

老农噗通跪下,连连磕头:“谢温先生!谢楚盟!谢沈主君!”

温彦扶他起来,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一块田一块田地定级。

巡查到第三天,在余杭镇,出了件棘手的事。

镇东头有片一百二十亩的良田,属于退休功曹赵衡。赵家是余杭大族,赵衡虽然退了,但儿子在湖州做官。他家的田,明明都是上等圩田,往年亩产没有低于三石的,却一口咬定是中下田,拒不配合实地丈量。

温彦带人上门时,赵衡坐在堂上太师椅里喝茶,眼皮都不抬。

“温先生,老夫的田,自己清楚。历年账册都在,亩产就是两石。不用丈量了,就按中下田定吧。”赵衡慢悠悠说。

“赵公,新法规定,所有田亩必须实地丈量,按实定级。”温彦站在堂下,“请您配合。”

“配合?”赵衡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温先生,你一个外来的寒门士子,在江南推行新法,老夫已经给你面子了。但你要丈我的田,查我的账,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话说得很不客气。跟着温彦的书吏和衙役,都低下头。

温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赵公说得对,温某确实是外来的寒门士子。但温某奉的是沈主君之命,行的是楚盟之法。新法试行,金陵甚至江南六州全境,无一例外。赵公若不配合,温某只能如实上报,请主君定夺。”

他转身,对书吏说:“记下:赵衡,余杭镇人,前金陵府功曹,田亩拒不丈量,阻挠新法施行。按《楚盟律法》第十条:阻挠公务,轻者罚银,重者革去功名,田亩充公。赵公曾任官职,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拟:革去功名,罚银千两,田亩充公,以儆效尤。”

书吏手一抖,颤声应:“是……是。”

赵衡猛地站起,太师椅被带得哐当一声:“你敢!”

“我为何不敢?”温彦转身,直视他,“赵公,新法试行,正需要几个典型。您若愿意当这个典型,温某感激不尽。”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堂外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院子,屏住呼吸。

良久,赵衡先软了。他颓然坐下,挥挥手:“丈吧……丈吧……按实丈量。”

温彦示意书吏和衙役动手。丈量结果很快出来:赵家田一百二十亩,全部是上等圩田,亩产都在三石以上。

“定上田,税率两成。”温彦宣布,“另,赵公阻挠丈量,罚银百两,以儆效尤。”

赵衡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消息像风一样传出去。再没有人敢公开阻挠丈量。田亩定税的工作,终于顺利推进。

三月春耕,田里的景象和往年不同。往年士族大户的田,佃农干活没精打采。今年,因为税率固定,东家为了多收,愿意多投入——出钱修水渠,买好肥,甚至答应佃农增产部分可以多分一成。

而贫农的田,因为税轻,也舍得下本钱。买不起好肥,就多攒农家肥;修不起水渠,就几家联合,出劳力一起修。

三月中,金陵府户房报上春耕情况:新垦荒田增加一千二百亩,水渠修缮增加四十七处,农具购买增加两千三百件。预计秋收,全府粮食产量能增两成以上。

七、灯火

四月初一,亥时末,楚盟总舵书房。

温彦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金陵府三个月的试行总结;一份是即将发往六州的《律法推行细则》;还有一份是沈兰舟今日亲笔签署的任命书。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柳轻眉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放在案边:“还没歇?”

“还有些细节要推敲。”温彦揉了揉眉心,“六州情况不同,湖州多圩田,苏州多桑园,绍兴多山地……税率不能一概而论,得细化。”

柳轻眉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案上堆得高高的文书:“温先生,你给自己定的规矩,是不是太严了?”

温彦抬头。

“我的意思是,”柳轻眉缓缓道,“律法司主事,年俸千两,有宅邸,有护卫,但你至今还住在总舵的客房,吃食堂的饭菜,穿那身洗得发白的直裰。金陵府库现在钱粮充足,你就算过得体面些,也没人会说什么。”

温彦笑了笑:“柳先生,新法是我定的。定法的人若是先坏了规矩,法就立不住了。我穿什么,住哪里,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到,定法的人和守法的人,遵守的是同一套规矩。”

他顿了顿:“我在北岸时,见过太多官吏,嘴上说着为民请命,转身就收受贿赂。百姓不傻,他们看得清。所以朝廷的法令,到了地方就成了废纸。”

柳轻眉沉默片刻,轻声道:“可你这样……太苦了。”

“不苦。”温彦摇头,目光落回案上的任命书,“看到金陵这三个月的变化,看到百姓眼里有了光,看到商贾愿意守法经营,看到农户愿意精耕细作——这些,比锦衣玉食甘甜百倍。”

他提起笔,蘸了墨,继续写那份细则。笔尖沙沙。

柳轻眉没再劝,只是静静坐着。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温彦,你信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弩阵,比武库,比楚盟的十万兵马,更让江南稳固。”

温彦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他抬头,迎上柳轻眉的目光。

“我信的从来不是我个人。”他缓缓道,“我信的是规矩,是公道,是人心中那点对公平的渴望。弩阵能挡外敌,兵马能平内乱,但能让百姓心甘情愿守护这片土地的,只有活路,只有希望。而律法,就是那条活路,那份希望。”

柳轻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晚春的花香。

“温先生,你说这江南的灯火,能亮多久?”

温彦也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放眼望去,金陵城的千家万户,点点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他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柳轻眉告辞离开。温彦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墨绿的衣裙消失在回廊转角,才关上门,重新坐回案前。

他摊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

“律法司第一号令:即日起,六州设立‘讼堂’,百姓无论士庶,凡有冤情,皆可击鼓鸣冤,讼堂须三日内受理。讼堂判案,需公开审理,允许百姓旁听。判词须张榜公布,供民众监督。”

写到这里,他停笔。

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更夫——更夫的脚步声重而规律,这个脚步声轻而急促,停在门外。

温彦放下笔,手按在腰间——那里没有刀,只有一块冰冷的砚台。

“谁?”他问。

门外沉默片刻,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温先生,沈主君有请。现在,立刻。”

温彦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黑衣护卫,脸遮在兜帽下,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人递过一枚令牌——沈家的家徽,背面刻着一个“急”字。

“主君在何处?”温彦接过令牌。

“总舵密室。”护卫侧身让开,“请随我们来。”

温彦回头看了眼案上还未写完的文书,吹熄蜡烛,跨出门槛。

走廊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节奏。

走到回廊尽头,护卫推开一扇暗门。门后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有潮湿的霉味涌上来。

“温先生,请。”

温彦深吸一口气,踏下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