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春特典:江南春

**(一)金陵·沈园·卯时三刻**

靖安二年正月初二,卯时三刻。

金陵城还在沉睡。

秦淮河上,画舫静泊岸边,昨夜歌舞的痕迹犹存雕花栏杆——飘落的绢花轻颤,半盏残酒微漾,遗忘的团扇斜倚。船头红灯笼已熄,唯余竹骨伶仃,在晨雾中时隐时现,似有若无。岸边垂柳的枝条上挂着霜,细细密密的一层,像撒了银粉。

沈园里却已经灯火通明。

涵虚阁内,沈兰舟正在梳妆。

这是她专属的阁楼,三层高,临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整个后园的景色。此刻窗扉紧闭,铜镜前燃着两盏琉璃灯,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两个侍女分立左右,一个为她梳理长发,一个捧着托盘,盘里是今日要戴的首饰——点翠凤头步摇一只,红宝石耳坠一对,羊脂玉镯一对,赤金镶红宝戒指一枚,还有那枚从不离身的白玉佩。托盘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边角镶嵌着螺钿,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沈兰舟闭着眼,任由侍女动作。今日是大年初二,要送年,要准备要进行的项目繁多。

“主君,今儿个日头暖融融的,戴这支凤头步摇,可衬得您愈发风姿绰约呢?”捧着托盘的侍女轻声问,声音糯糯的,带着苏州口音。

沈兰舟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只步摇。点翠凤首,羽翼纤毫毕现,凤喙衔着一颗红宝石,随光流转,熠熠生辉。

“换那支白玉簪。”她说。

侍女一愣。

“那支是否太过素雅?今日初二,多有宾客来访……”

“素雅方好。”沈兰舟淡然道,“祭祖之仪,不宜艳丽。再者,宾客前来,是为品汤圆,非为观我饰物。”

侍女连忙换了一支白玉簪,式样简单,只在末端雕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兰花花瓣薄若蝉翼,透光可见其内纤细纹路,乃苏州巧匠三月雕琢而成。

沈兰舟对镜看了看,点点头。

外裳是早就备好的,挂在紫檀木的衣架上。蜜合色缂丝褙子,内衬月白绫裙,腰间系着羊脂玉佩。褙子是今年新做的,用的是苏州织造进上的贡品缂丝,一年只得三匹,一匹进了帝京,一匹在西境,一匹在她这里。缂丝工艺繁复,一寸缂丝一寸金,这件褙子足足用了五尺料子,光是工钱就花了三百两。

侍女服侍她穿上褙子,系好裙带,又蹲下身整理裙摆。月白绫裙为双层,外层轻透素绫,内层厚实丝绢,步履间裙裾微扬,若隐若现。

柳轻眉推门进来时,沈兰舟刚穿戴完毕。

她也换了一身新衣——藕荷色襦裙,外罩青灰色比甲,腰间系着湖色丝绦。比甲乃潞绸所制,光滑柔韧,行路间沙沙作响,似有韵律。发间簪着那支旧银簪,三年光景,未曾更换。

“兰舟,厨房那边都备好了。周大娘丑时就起来熬汤底,这会儿汤圆已经下了锅。”柳轻眉说着,目光在沈兰舟身上转了一圈,“今儿穿得素净。”

“祭祖。”沈兰舟说,“你倒是一年比一年素。”

柳轻眉笑了笑,没有接话。

“祭品呢?”沈兰舟问。

“三牲、五果、六点心,都齐了。”柳轻眉顿了顿,“楚微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她今日过来,要看看江南怎么送年。”

沈兰舟唇角微微扬起。

“让她来。正好让她尝尝江南的汤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外走。

---

**(二)沈园·东厢房·卯时三刻**

同一时刻,沈园东厢房里,温彦也在梳洗。

他住在沈园东跨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守正”二字,笔力遒劲。

今日初二,他也要去正厅用膳,要见人,要祭祖。

他从柜子里取出那件靛蓝色的长袍,是去年新做的,苏州织造的上等料子,一直舍不得穿。今日拿出来,抖了抖,穿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袖口有点磨毛了,是他自己缝的。针脚细密,缝得很好,但还是能看出来。

他又取出那件半旧的棉氅,外罩上。氅是灰鼠皮的,暖和,但毛有些秃了,是前年在徐州买的,跟了两年。

“温大人,您今儿穿这件?”门外的仆从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件新的狐皮氅,“主君吩咐的,给您新做的。”

温彦目光掠过那件狐皮氅,但见其毛色如雪,油光发亮,滑若凝脂,实乃上等之货。

“不用。”他说,“我这件挺好。”

仆从愣了愣,还想再劝,温彦已经推门出去了。

---

**(三)沈园·厨房·卯时三刻至辰时**

沈园的厨房是一座独立的院子,前后三进,比一般富户的宅子还大。第一进是柴房和水井,第二进是灶间和案板间,第三进是库房和仆人们的住处。

此刻第二进的灶间里,热气蒸腾。

周大娘立于灶台前,手持长勺,轻缓搅动锅中汤底,神态专注而从容。此锅乃定制之紫铜大锅,直径逾三尺,深达二尺,一次可煮百余汤圆,气势颇为不凡。锅沿上錾着缠枝莲花纹,是金陵城最好的铜匠花了三个月打制的。

汤底是用老母鸡、金华火腿、干贝熬了三个时辰,撇去浮油,只留清汤,澄澈如茶。老母鸡是三黄鸡,专从徽州运来的,吃谷子长大的,肉紧汤鲜。金华火腿是三年的陈腿,切成小块,慢火熬出精华。干贝是东海产的,一个个指甲盖大小,泡发后撕成丝,熬出来的汤鲜甜回甘。

“周大娘,汤圆下锅咯!”一位帮厨的妇人端着个大笸箩走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百个汤圆。

周大娘探头看了一眼。

“黑芝麻馅的有多少?豆沙馅的呢?鲜肉馅的几何?蟹粉馅的又几何?”

妇人逐一报数:“黑芝麻馅的一百二十个,豆沙馅的一百个,鲜肉馅的八十个,还有二十个蟹粉馅的,按您的吩咐,单独搁在这屉里。”她指了指旁边一个较小的笸箩,里面的汤圆比别的大一圈,皮也更薄,隐隐能看见里面金黄的馅料。

周大娘满意地点点头。

“蟹粉馅的那屉先留着,等楚姑娘来了再煮。她嘴刁得很,放久了味道就差了。蟹粉这东西,一冷就泛腥,腥了就毁了。”

妇人笑着应了。

旁边案板上,还有几个小丫鬟在包汤圆。她们手法娴熟至极,一揪、一揉、一捏,一个圆滚滚的汤圆便跃然掌心,大小如一,圆润饱满,宛如用精巧模具雕琢而出。

“快些儿,快些儿!”管事的嬷嬷催促道,“辰时三刻主君便要用膳了,误了时辰,小心你们的皮!”

丫鬟们不敢怠慢,手上更快了。一个圆脸的小丫鬟手最快,一盏茶的工夫就包了三十多个,个个一般大,放在一起跟复制出来的一样。

厨房一隅,一位老嬷嬷正细心熬煮着红糖姜茶。那锅乃小号紫铜所制,亦錾有花纹,虽简约却不失雅致。红糖取自义乌,姜乃老姜,细细切片后慢煮半个时辰,甜中透着丝丝辣意,饮下后暖意直透心脾。

这是给仆人们准备的。初二送年,下人也要讨个吉利,喝了红糖姜茶,一年都甜甜蜜蜜。

“嬷嬷,今年发赏的银子备好了吗?”周大娘一边搅汤一边问。

老嬷嬷缓缓抬起头,脸上那层层叠叠的褶子瞬间绽开,宛如一朵盛开的菊花。

“备好了!主君今年出手阔绰,每人二两银子,管事的加倍,伺候了十年以上的再加倍!老奴算了算,光是咱们厨房就得发出去一百多两!”

周大娘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多两?主君这是……”

“高兴!”老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江南太平了一年,主君高兴,咱们也跟着沾光!老奴在沈家四十年,从没见过主君这么高兴的。”

灶台上,一锅汤圆正欢快地咕嘟咕嘟翻滚着,个个白胖圆润,散发着阵阵诱人的甜香。黑芝麻的香气浓郁醇厚,豆沙的香气悠长绵软,鲜肉的香气咸香鲜美,三者交织在一起,直勾得人垂涎欲滴。

周大娘舀起一个汤圆,用筷子戳了戳,皮软了,馅熟了。

“好了!捞起来!分盘装!蟹粉的那屉先放着,等楚姑娘来了再煮!”

妇人们赶忙端过大盘,开始小心翼翼地捞起汤圆。只见那一个个白胖圆润的汤圆浮在水面上,捞起时还冒着腾腾热气,在盘子里微微颤动,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它们的软糯可口,直看得人馋涎欲滴。

---

**(四)沈园·祠堂·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祭祖的时辰到了。

沈园的祠堂静立如画,是一座独立的小院,坐北朝南,占地两亩。青砖黛瓦间,飞檐翘角似欲凌空,门前两株百年桂花树,枝叶繁茂如盖,此刻还凝着薄霜,宛如银饰轻缀。院墙上,薜荔蜿蜒攀爬,四季常青,将大半个墙面织成一幅翠绿的锦缎。

祠堂门乃紫檀木所制,高三丈,宽两丈,气势恢宏。门上镶嵌着铜钉,九九八十一颗,颗颗錾着福字,宛如星辰点缀。门环是黄铜铸就,狮子头形状威严庄重,嘴里衔着环,推门时,沉闷的声响回荡,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此刻,大门豁然敞开,香烟如轻纱般袅袅飘出,在晨光中缭绕上升,宛如仙境。

沈兰舟静立于阶下,宛如一株清雅的兰草。身后,柳轻眉、温彦,还有几位沈家的旁支长辈,皆是一身素净,神情肃穆,宛如一幅静谧的画卷。

沈兰舟今日的装束,与方才又添了几分雅致——外面轻罩一件月白色素缎披风,领口镶着银狐皮,宛如冬日初雪,衬得她整个人清雅出尘,不染尘埃。腰间系的玉佩,是温润的羊脂玉所制,雕成双鱼戏莲的形状,灵动逼真,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珍贵遗物。

柳轻眉静立于她左后方,一身青灰,宛如山间幽兰。腰间系的丝绦,是清澈的湖色,衬得比甲上的暗纹若隐若现,宛如水波荡漾。

温彦立于右后方,靛蓝长袍与灰鼠皮氅相得益彰,面容清瘦如竹,却站得笔直如松,透着一股不屈的傲骨。

三位旁支长辈立于更后面,皆是五六十岁的老人,穿着深色的锦袍,宛如三棵历经风雨的老树,神情恭敬而肃穆,透着对祖先的敬仰。

祠堂里,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肃穆而立,宛如一部厚重的家族史。最上面的是高祖沈明远,往下依次是曾祖、祖父、父亲,一共七代,每一代都承载着家族的荣耀与传承。牌位皆由紫檀木雕琢而成,描金细绘,每一方都镌刻着名讳与生卒年份,排列得井然有序。

供桌上铺展着明黄色的缎面,其上绣着栩栩如生的五福捧寿图案。三牲祭品——整猪、整羊、整鸡,皆已烹制熟透,热气氤氲升腾。猪乃黑毛品种,自徽州远道而来,烤至金黄酥脆,口中还衔着一枚红艳艳的苹果。羊为本地山羊,炖至肉质酥烂脱骨,身上均匀撒着翠绿的葱花与香菜。鸡乃三黄品种,整只清炖至汤色澄黄,汤中漂浮着饱满的红枣与枸杞。

五果——苹果、橘子、香蕉、柿子、石榴,皆选自当季最新鲜者,整齐摆放在五个青花瓷盘之中。苹果源自山东,硕大红润;橘子来自福建,皮薄多汁;香蕉产自岭南,金黄饱满诱人;柿子精选自柿饼,个个圆润如珠;石榴乃怀远特产,籽粒饱满晶莹,红若玛瑙。

六样点心——枣糕、桂花糕、云片糕、核桃酥、芝麻糖、花生糖,皆出自沈园厨房之手,精心摆放在六个粉彩瓷盘之中。枣糕切割得方方正正,每块都嵌着数颗饱满红枣;桂花糕晶莹剔透,内里金黄的桂花清晰可见;云片糕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如云朵般轻盈;核桃酥酥脆可口,稍一触碰便簌簌落渣;芝麻糖与花生糖切成细条,整齐码放如艺术品般精致。

供桌两侧,各摆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铜鼎,鼎内檀香袅袅升起,青烟如丝如缕,将整个祠堂浸润得香气馥郁。

沈兰舟上前,从侍女托着的托盘里接过三炷香。香乃特制,粗若拇指,长及三尺,以檀香、沉香、龙涎香精心调和而成,燃之,香气清雅,悠长不绝。

她双手高举香枝过顶,恭敬地拜了三拜。

“沈氏子孙兰舟,率族人祭告祖先。靖安元年,江南太平,百姓安康,商路通畅,皆赖祖先庇佑。今备薄酒素菜,恭请祖先享用。”

她的声音虽不高亢,却字字铿锵,在空旷的祠堂中悠悠回荡。

她将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

柳轻眉上前,也拜了三拜。她不是沈家人,但她是沈兰舟最信任的人,每年都跟着祭拜。

然后是温彦,然后是各位长辈。

最后,沈兰舟又上前,斟了三杯酒,洒在地上。

酒液缓缓渗入青砖,洇出一小团深邃的色泽。此乃绍兴黄酒,三十载陈酿,倾于青砖之上,酒香瞬间弥漫,沁人心脾。

祠堂内静谧无声,唯见香烟袅袅升起,间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沈兰舟缓缓抬起头,目光凝视着那些牌位,久久未移。

随后,她转身面向众人,轻声言道。

“礼成。都去正厅用膳吧。”

---

**(五)沈园·正厅·巳时**

正厅是沈园最大的建筑,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能容纳上百人同时用膳。今日只摆了三张圆桌,显得格外宽敞。

厅内的陈设极其讲究。地上铺着的金砖,产自苏州御窑,其质地密实坚硬,敲击时发出金石之声,彰显了皇家建筑的尊贵与辉煌。墙上悬挂的四幅画作,均为前朝名家的真迹,描绘了春夏秋冬四季之景,每一幅都价值连城。梁上垂悬着六盏琉璃灯,乃定州所产,其质透明若水晶,灯光透过灯罩倾洒而下,柔和且明亮。

主桌端坐于中央,其上铺着月白色缂丝桌布,上面绣着暗纹的兰花,宛若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此桌布乃苏州织造专门定制,耗用整整一匹缂丝,绣娘们精心绣制三个月方告完成。

这些碗碟属于定窑青瓷,其薄度可与纸相媲美,敲击时发出如磬般清脆的声音,且在灯光下透出莹润的光泽。定窑瓷器的生产自前朝便已停产,现存的定窑瓷器皆为珍贵的传世之作。沈兰舟所拥有的这一套三十六件定窑青瓷,是其家族传承至今的。

筷子为乌木镶银之制,静置于白玉筷枕之上。银乃九成之纯,乌木实为紫檀之材,筷子上精雕着福寿纹,寓意吉祥。

沈兰舟在主位落座,柳轻眉在左,温彦在右。其他长辈分坐两侧。

侍女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首道呈上的是冷盘八碟,盛于八只青瓷碟中。糟鹅掌、醉蟹、炝虾、熏鱼、蜜汁火方、桂花糯米藕、素烧鹅、凉拌马兰头,每一样皆摆得精致入微,宛如一件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糟鹅掌选用六个月大的嫩鹅脚掌,经过精心腌制。将嫩鹅脚掌用二十年陈酿的香糟进行腌制,香糟是从陈年酒糟中提取香气浓郁的糟汁,并配以辛香调味汁精制而成。经过三天的腌制,鹅掌肉质变得弹软,同时吸收了香糟的酒香,使得糟鹅掌酒香浓郁,口感独特。醉蟹用的是阳澄湖的大闸蟹,只取母蟹,用黄酒、酱油、糖、香料腌制七天,打开盖子就能闻到扑鼻的酒香。炝虾用的是太湖白虾,只只透明,用滚烫的花雕酒一炝,虾肉瞬间变白,鲜嫩弹牙。

沈兰舟没有动筷,只是看着。

等冷盘上齐,周大娘亲自端着一只青瓷大碗进来。碗是特制的,较寻常碗略大一圈,碗沿上勾勒着细细的金边,宛如月华轻洒。碗里是汤圆,清汤里悠然浮着二十来个白胖浑圆的汤圆,几点翠绿的葱花与金黄的蛋丝轻盈飘荡,宛如春日湖面上的点点浮萍。

“主君,蟹粉汤圆,楚姑娘的。”周大娘把碗放在沈兰舟面前。

沈兰舟点点头。

“楚姑娘还没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

“楚姑娘到——”

楚微走进来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她依旧是那身朴素装扮——深蓝色棉袍裹身,外罩一件灰鼠皮褂子,头发被布巾紧紧包裹,头上还戴着一顶斗笠,宛如山间隐士。与这满屋的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沈兰舟却笑了。

“楚姑娘,快坐。就等你了。”

楚微摘下斗笠,递给迎上来的侍女,走到为她预留的位置——柳轻眉旁边。

她缓缓坐下,目光掠过面前的碗筷。那碗是定窑青瓷,温润如玉;筷子是乌木镶银,典雅非凡;筷枕则是白玉雕琢而成,莲花形状栩栩如生,宛如艺术品般精致。她拿起筷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筷子,多少钱?”她问。

柳轻眉笑了。

“不知道。祖上传下来的。”

楚微点点头,又看了看碗。

“这碗,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是。”柳轻眉说,“定窑的瓷器,现在市面上买不到了。”

楚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工坊里,都是粗瓷碗。”她说,“下次来,带几个给你。我烧的,虽然不好看,但结实。”

柳轻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等着。”

沈兰舟看着她们,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先吃汤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微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碗中的汤圆上。那汤圆白胖圆润,悠悠浮在清澈的汤水中,葱花翠绿、蛋丝金黄,点缀其间,煞是好看。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汤汁瞬间涌出,蟹粉那浓郁鲜香在口中肆意绽放。汤圆皮软糯且富有弹性,轻轻一咬便微微回弹,馅料咸鲜交织,恰到好处,这般滋味是她从未领略过的。

她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柳轻眉笑了。

“那就多吃几个。周大娘专门给你包的,蟹粉馅,用了三只大闸蟹的蟹黄。”

楚微愣了一下。

“三只?”

“对,三只。”柳轻眉说,“阳澄湖的大闸蟹,一只二两银子。”

楚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夹起一个。

---

**(六)沈园·正厅·巳时三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楚微吃完了那碗蟹粉汤圆,又吃了几个芝麻馅的。她吃东西时神情专注至极,仿佛正在进行一场严谨的实验,每一口都小心翼翼,细细地咀嚼品味。

沈兰舟看着她,忽然问:“楚姑娘,你那高炉,过年停了吗?”

楚微摇摇头。

“没停。”

“那谁在看着?”

“青竹。”楚微顿了顿,“还有几个哑仆。”

沈兰舟点点头。

“辛苦他们了。初二还守着炉子,不容易。”

楚微看着她。

“他们不辛苦。”她说,“我给工钱。过年三倍。”

柳轻眉在旁边笑出了声。

“楚姑娘,你这做人可真是周到。”

楚微想了想。

“是这样吗?”

“是。”柳轻眉说,“下次再有赏,记得给她们多包点红包。”

楚微愣了一下。

“这便是红包?”

“对,红包。”柳轻眉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封,递给她,“就是这个。”

楚微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红封是上好的洒金红纸做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压着云纹,封口处贴着小小的红封条。

“里面是什么?”

“是银子。”柳轻眉轻笑着说道,“不多不少,二两。”

楚微打开红封,倒出两锭小银。银锭是官铸的,底面有字,写着“江南楚盟”四个字,是沈兰舟专门让钱庄铸的,每年只铸一批,发给下人做赏钱。

她把银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塞回红封,收入怀中。

“我回去也给她们准备上。”

众人笑起来。

沈兰舟端起酒杯。

“来,诸位,且共饮这杯,新年快乐。”

众人纷纷举杯。

“新年快乐!”

---

**(七)沈园·庭院·午时**

午时,太阳出来了。

积雪开始融化,檐角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下雨。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朵在雪里格外耀眼,香气幽幽飘来。假山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青灰色的太湖石,奇形怪状,错落有致。

沈家的下人们井然有序地在院子里排成长队,静候领赏的时刻。

队伍从正厅门口一直排到月洞门,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三百人。厨房的、浆洗的、打扫的、看门的、养马的、种花的、管账的……各色人等,穿着统一的青色棉袄,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沈兰舟坐在廊下,身后是柳轻眉和温彦。她今日特意换了一件新外裳——银红色织金褙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内衬月白绫裙,腰间系着温润的羊脂玉佩。阳光下,织金的纹路闪闪发光,耀眼得很。

面前是一张古朴典雅的紫檀木长案,案上整整齐齐地堆着几百个红封,摞成一座小山似的。红封旁边还有几匹绸缎,是给管事们特别准备的——苏锦、杭罗、湖绉、潞绸,各色各样,每匹都是上等货。

柳轻眉坐在她旁边,负责记录。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记着每个人的名字、职务、工龄。

温彦站在案边,负责递红封。

“开始吧。”沈兰舟说。

柳轻眉翻开册子,念出第一个名字。

“周大娘,厨房管事,工龄三十年。”

周大娘迈着稳健的步伐从队伍里走出来,缓缓在沈兰舟面前跪下。她今年五十多了,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走路带风。她在沈家做了三十年,从老主君那一辈就跟着。

沈兰舟见状,连忙亲自起身,温柔地扶她起来。

“周大娘,起来,地上凉。”

周大娘不肯,硬是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

沈兰舟自案上优雅地拈起三个红封,又轻抚过一匹绸缎,缓缓递予她。

“周大娘,新年好。这三个红封,一个是例钱,一个是加赏,一个是您伺候三十年的贺礼。这匹绸缎是苏锦的,您拿去做件新衣裳。”

周大娘接过,眼眶微微泛红,指尖轻触那苏锦,其光滑柔软,手感极佳,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主君,这怎么使得……”

“使得。”沈兰舟说,“您伺候沈家三十年,辛苦了一辈子,这是您该得的。”

周大娘又跪下,磕了个头。

“多谢主君!”

沈兰舟把她扶起来。

“去吧,去厨房吃碗汤圆。”

周大娘点点头,捧着红封和绸缎退下了。

柳轻眉继续念。

“张嬷嬷,浆洗房管事,工龄二十五年。”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缓缓走出,颤巍巍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

沈兰舟给了两个红封,一匹杭罗。

“张嬷嬷,新年好。”

张嬷嬷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随后,账房先生、门房、马夫、花匠等人,依次上前,接过红封,连声道谢,脸上洋溢着欢天喜地的笑容,缓缓退下。

楚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你们每年都这样?”她问温彦。

温彦点点头。

“每年都这样。主君对下人,一向宽厚。”

楚微沉默。

她不禁想起自己工坊里的人——青竹,还有那些沉默的哑仆。她总是按时发放工钱,从未有过丝毫拖欠。但她从未如此,逐一递上红封,轻声道一句:新年快乐。

“那些哑仆,”她忽然问,“能领到吗?”

温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的。主君说了,只要是沈园的人,不管会不会说话,都有一份。”

楚微点点头。

“明年我也这样。”

温彦转头看她。

“真的?”

“真的。”

温彦笑了。

“那青竹肯定高兴。”

---

**(八)沈园·暖阁·未时**

未时,日头偏西,但暖意未减。

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炭乃上等银丝炭,无烟无味,燃时红光跃动,竟不见半点灰烬。

沈兰舟、柳轻眉、楚微、温彦四人移到了这里,喝茶聊天。

暖阁不大,但布置得极其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是从西域运来的,雪白雪白,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悬着一幅前朝名家手笔的《雪夜访戴图》,笔意萧疏洒脱,意境清幽深远。窗边摆着一架古琴,是唐代的遗物,琴身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弦还是新的。

桌上摆着新上的点心——桂花糕、云片糕、核桃酥、枣泥酥、绿豆糕、松子糖,摆了满满一桌。还有一壶新泡的顾渚紫笋,茶汤清亮,香气清雅。

楚微捧着茶盏,望着窗外。

窗外是一个小庭院,种着几株蜡梅和山茶。蜡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一簇簇的,在雪里格外耀眼。山茶也开了,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

“你们这儿,真好。”她环顾四周,眼中满是羡慕。

沈兰舟笑了。

“好什么?”

“什么都好。”楚微说,“房子好,园子好,茶好,点心好,人也和气。”

沈兰舟看着她。

“那你想不想搬来住?”

楚微想了想。

“不想。”

“为什么?”

“工坊在凤凰山。”楚微说,“搬过来,炉子怎么办?”

沈兰舟笑了。

“那倒是。”

楚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在工坊里也弄一个这样的暖阁。”

柳轻眉笑了。

“暖阁可以,但你那工坊,怕是不行。全是铁水炉火,热得很。”

楚微想了想。

“那弄个小一点的,给青竹她们。”

沈兰舟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楚姑娘,你变了。”

楚微转头看她。

“变了?”

“以前你满脑子都是高炉、钢水、图纸。”沈兰舟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现在,你也会关心别人了。”

楚微沉默。

良久,她开口。

“青竹跟了我整整三年。这三年里,她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她顿了顿。

“哑仆们也是。他们不会说话,但什么活都干。工钱给多少,他们就干多少,从不偷懒。”

沈兰舟点点头。

“所以你想对他们好点。”

楚微想了想。

“算是。”

温彦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道。

“楚姑娘,你要是真对他们好,就给他们放一天假。”

楚微一愣。

“休沐?这倒是个主意。”

“对,就是休沐。”温彦笑着补充道,“让他们好好歇一天,四处走走,买点喜欢的东西,再吃顿丰盛的。”

楚微沉默。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可工坊那边怎么办?”楚微面露忧色。

“就停一天呗。”温彦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钢水又不会自己溜走。”

楚微想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那就明年正月,给他们放一天假。”楚微终于下定决心。

---

**(九)沈园·后院·申时**

申时,楚微去了后院。

她说想看看江南的园林。沈兰舟让柳轻眉陪她去。

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石板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白。蜡梅的香气幽幽飘来,混着潮湿的泥土味。

“你们这儿真美。”楚微由衷地赞叹道。

柳轻眉笑了笑。

“江南园林,讲究的便是一个‘雅’字。你瞧这假山,用的全是太湖石,瘦皱漏透,每一块都是从太湖深处打捞上来的,至今已有一千多年历史了。”

楚微点点头。

她看见一座假山,奇石嶙峋,错落有致。旁边是一池残荷,枯黄的梗子歪歪斜斜戳在水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池边有一座亭子,红柱黛瓦,飞檐翘角,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这池子,夏天会开荷花吗?”她好奇地问道。

“有。”柳轻眉说,“满池的荷花,粉的似霞,白的如雪,芬芳馥郁。池里还养着锦鲤,红的似火,金的如阳,白的若雪,花的如画,它们在水中悠然游弋,好看极了。”

楚微想象了一下。

“那肯定好看。”

柳轻眉看着她。

“楚姑娘,你喜欢荷花?”

楚微想了想。

“不知道。没见过。”

柳轻眉愣了一下。

“没见过?”

“北境没有。”楚微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只有无垠的戈壁、广袤的沙漠、辽阔的草原。夏天酷热难耐,冬天寒风刺骨,什么都没有。”

柳轻眉沉默。

她忽然想起,楚微是从帝京逃出来的。在那之前,她应该见过荷花。帝京也有荷塘,也有夏日荷花盛开。但那些记忆,大概已经被她封存起来了。

“等夏天,你来。”柳轻眉说,“我带你去看荷花。不只荷花,还有桂花、梅花、山茶、杜鹃,四季都有花看。”

楚微看着她。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座小桥,来到一片竹林。竹子是紫竹,杆是紫色的,叶是翠绿的,在雪里格外醒目。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雪簌簌落下。

“这竹子,能砍吗?”楚微忽然问。

柳轻眉一愣。

“砍竹子做什么?”

“做箭杆。”楚微说,“紫竹的箭杆,比寻常竹子好得多。它轻盈如羽,坚韧如钢,射程远超普通箭矢。”

柳轻眉笑了。

“能砍。等春天,我让人给你砍一批送去。”

楚微点点头。

“多少钱?”

柳轻眉摆摆手。

“不要钱。送你。”

楚微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柳轻眉轻声道。

楚微沉默。

然后她点点头。

“好。”

---

**(十)沈园·涵虚阁·酉时**

酉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沈兰舟站在涵虚阁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积雪上,泛着银色的光。后园里的腊梅香气幽幽飘来,混着潮湿的泥土味。

柳轻眉走到她身边。

“楚姑娘回去了。”

沈兰舟点点头。

“她说什么?”

柳轻眉笑了。

“她说要给哑仆们休沐。”

沈兰舟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她变了。”

柳轻眉点头。

“是啊,她变了。去年此时,她还在凤凰山守着炉火,问她过年吃些什么,她只说不吃。今年却来吃汤圆,还想着给下人发红包、休沐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温彦呢?”沈兰舟问。

“也回去了。”柳轻眉说,“说有几个状子要审。初三赤狗日,不宜出门,他倒好,关在屋里审状子。”

沈兰舟笑了。

“他那人,过年也不闲着。”

柳轻眉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那是城里的孩子在放剩下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在雪夜里格外清脆。

“轻眉。”

“嗯。”

“明年会是什么样?”

柳轻眉想了想。

“会更好。”

---

**(十一)凤凰山·工坊·戌时**

戌时,楚微回到凤凰山。

青竹等在工坊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炉火没熄,钢水还在锅里呢。”

楚微点点头,脱下斗笠,走进工坊。

工坊内,炉火熊熊燃烧,十几座高炉并立,炽热的火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般明亮。铁水如溪流般奔涌,火星在空中肆意飞舞,伴随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她走到最里面那座高炉前,蹲下,盯着出铁口。炉火映在她脸上,把鬓边那缕白发染成金红。

“青竹。”

“在。”

“过来。”

青竹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楚微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封,递给她。

青竹愣住了。

“姑、姑娘,这是……”

“红包。”楚微说,“新年快乐。”

青竹捧着那个红封,手在发抖。

红封是上好的洒金红纸,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压着云纹。她跟着楚微三年,从没收过红包。

“姑娘,这……”

“拿着。”楚微说,“还有。”

她又从怀里摸出一把红封,数了数,正好七个。

“哑仆们呢?”

青竹眼眶红了。

“在、在后院……”

“叫他们来。”

青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泪光,随即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七八个哑仆跟着她进来,在楚微身后站成一排。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满身灰土,但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楚微站起身,逐个将红封发到他们手中。

哑仆们双手捧着红封,彼此对视,眼眶渐渐泛红。他们不会说话,只能拼命点头,比画着手势。有人跪下来,磕头,被楚微一把拉起来。

“不用。”她说,“明年正月,给你们放一天假。都出去逛逛,买点东西,吃顿好的。”

哑仆们愣住了。

然后有人哭了。

无声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楚微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

青竹带着哑仆们退出去。

工坊里只剩楚微一人。

她转过身,重新蹲到高炉前。

目光紧紧锁住那奔涌的钢水,凝视着那炽白的光。

嘴角,似有若无地微微上扬。

---

**(十二)尾声·初二夜**

初二夜,金陵城安静下来。

送年的仪式悄然落幕,爆竹的余音渐渐消散,亲戚们也陆续离去,该享的美食已品尝,该饮的美酒已入喉。

沈园里也安静下来。

仆人们收拾完碗筷,各自回房休息。周大娘最后检查了一遍厨房,熄了火,关上门。她怀里揣着那匹苏锦,摸着光滑的料子,脸上一直带着笑。

涵虚阁里还亮着灯。

沈兰舟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兵法,不是政论,是一本诗集——《昭明文选》里抄出来的,柳轻眉亲手抄的。纸是澄心堂纸,墨是徽墨,字迹清秀端庄。

柳轻眉坐在对面,也捧着一本书。她看的是《水经注》,关于长江的那几卷。

两人都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偶尔翻一页。

窗外,皎洁的月光倾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耀眼夺目。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旋即又归于沉寂。

沈兰舟忽然开口。

“轻眉。”

“嗯。”

“你说,萧彻现在在干什么?”

柳轻眉想了想。

“应该在朔州,跟苏清漪她们一起吃饭吧。北境过年,应该也热闹。”

沈兰舟点点头。

“傅云骁呢?”

“在凉州城头,蹲着啃冻柿子。那丫头,一年四季都啃冻柿子。”

沈兰舟笑了。

“苏瑾呢?”

“在蒲州,跟姜禾一起看玉米苗。”

沈兰舟又笑了。

“大过年的,看什么玉米苗。”

柳轻眉也笑了。

“她那人,不看心里不踏实。”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月亮慢慢西移。

沈兰舟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轻眉。”

“嗯。”

“明年,请苏瑾来过年。”

柳轻眉转头看她。

“真的?”

“真的。”沈兰舟说,“还有姜禾,还有陈少棠,还有那个叫阿杏的小姑娘。让他们都来,看看江南的汤圆是什么味的。”

柳轻眉笑了。

“好。”

---

**(十三)凤凰山·工坊·子时**

子时,工坊里的炉火依旧熊熊。

楚微还蹲在高炉前。

青竹端着一碗汤圆进来,放在她旁边。

“姑娘,厨房送来的。说是周大娘特意给您留的,蟹粉馅的。”

楚微的目光轻轻掠过那碗汤圆。

汤圆白白胖胖,悠悠浮于清汤之上,葱花与蛋丝轻盈飘荡。

她端起碗,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汤汁汩汩涌出,蟹粉的鲜香瞬间在口中迸发。

还是那个味道。

她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汤圆。

然后放下碗,重新盯着出铁口。

“青竹。”

“在。”

“明天,炉子不停。”

青竹一愣。

“可是姑娘,您不是说……”

“我说的是明年正月。”楚微打断她,“明天是初三,炉子不停。”

青竹沉默了一会儿。

“是。”

她退出去。

工坊里只剩楚微一人。

她凝视着那奔涌不息的钢水,目光紧锁那炽白耀眼的光芒。

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

**(十四)金陵城·寅时**

正月初三,寅时。

天还没亮,金陵城的街巷里就有了动静。

扫雪的声音从各处传来,沙沙沙,沙沙沙,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卖早点的挑子吱呀吱呀地出门了,热腾腾的蒸汽裹着面香从笼屉里钻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蜷缩成白茫茫的雾团。

沈园的厨房里,周大娘已经开始忙活了。

“快快快!今儿初三,得做春饼!面粉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韭菜呢?豆芽呢?肉丝呢?”

“都备好了!”

厨房里又热闹起来。

涵虚阁里,沈兰舟已经起身。

她站在雕花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褪去墨色的天幕,远处屋檐的轮廓正被晨光轻轻勾勒。

柳轻眉轻推雕花木门,端着青瓷茶盏缓步进来,茶汤上浮着两片新摘的茉莉。

“兰舟,初三了。”

沈兰舟点点头。

“是啊,初三了。”沈兰舟望着窗外飘落的梅花瓣轻声应道。

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轻眉。”

“嗯。”

“新年快乐。”

柳轻眉笑了。

“新年快乐。”